問今安在
袞州地勢險要,是晉慶通行的要塞,而從長安到袞州足有千裡之遙。
十日後,馬車終於逼近西南地界。沿途景象卻讓陸羨蟬心頭一沉——
官道兩旁蜷縮著拖家帶口的流民,個個麵黃肌瘦,有孩童餓得連哭聲都微弱。
“陸娘子還是不要多看了。”隨行侍衛低聲道,“岐州大旱,今年又鬨蝗災,官府放的那點糧根本不夠活。”
陸羨蟬沉默放下簾子。
她此行有兩件事必須快:一是從袞州陸家取回父親留下的那筆錢,二是找到謝翎,證實自己的猜測。
她不是官吏,也冇有滔天權勢,耽擱下去也無能為力。
當夜,宿在袞州邊境一家客棧。
二更時分,房間裡傳來窸窣輕響。
陸靈警覺按刀,卻見一瘦骨嶙峋的女孩躡手躡腳摸進她們的包袱裡,抓了個東西就逃,慌亂中踢翻了木桶。
“罷了。”陸羨蟬在樓梯口攔住陸靈,“隻是一包點心,讓她去吧。”
陸靈猶豫:“但她好像被人盯上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院中傳來女孩尖叫。
陸羨蟬推窗望去,月光下,一個十三四歲的粗壯少年正揪著女孩頭髮,搶過她懷中乾餅:“賤骨頭!這也是你配吃的?”
說著抬腳就將女孩踹出門。
陸羨蟬順手抄起窗邊茶盞,用力一擲——
“砰!”
瓷盞正中少年眉骨,鮮血頓時湧出。
她冷喝道:“阿靈,去教他點規矩。”
“好!”
“使不得啊!”店家連滾帶爬衝出來,死死抱住一刀橫在少年脖子上的陸靈,“這小霸王的爹是玄教的人!傷了他,我這店明天就得被拆!”
“玄教?”陸羨蟬眉梢微動。
那少年趁機爬起,捂著額頭叫囂:“你們等著!我叫我爹找大護法來,弄死你們這些外鄉——”
“還不快走!”
店家慌忙將他推走,轉身對陸羨蟬連連作揖,“姑娘快走吧,今夜就動身!玄教在西南連官府都要讓三分啊,莫要讓小老兒為難。”
陸羨蟬不動聲色:“我們隻是江淮繡商,去袞州送貨,哪裡就為難你了。”
“繡商?”店家打量她馬車,恍然,“難怪……你們是去陸家的吧?袞州五郡,隻有陸家還用江南的料子、吃江南的米。”
袞州之地偏寒,江南的衣食並不相匹配,他們莫非是在效仿江淮陸家?那些財物,又還能剩得下多少。
陸羨蟬揉了下眉心,事情似乎棘手起來了……
*
岐州,州府堂內。
簷下懸著的風鈴為這嘈雜寂靜夜色添了一分生動,謝翎立於簷下,隱約間,似聽得有人在耳邊撫琴。
而比這更清晰的,是階前男人的嚎哭。
“謝七公子,下官不是貪財,隻是聽命行事啊!饒命……”
“這是大晉的王朝,天子尚在高位,你在聽誰的命令?”
謝翎微微垂眸,朝著剛剛還囂張跋扈的刺史大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語氣毫無波瀾。
“安靜些,我還有要事。”
流火從後院走來:“公子,查抄到與太子妃的兄長來往的密函,還有若乾金銀財寶。”
琴聲越發清晰,謝翎若有所思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緩步及至後院,一群鶯鶯燕燕的哭泣聲中,一名紫衣女郎素手撫琴,宛然獨立於幽咽之外。
“鳳求凰?”
“是。”
女郎目光如水,抬起眉眼的一刹那,連流火都不免驚詫:“陸娘子?”
謝翎眉梢一挑,視線這才掃過女郎,目光漸漸凝成幽暗的寒潭。
“妾是被擄來的,名喚沉玉。”
她顫顫抬起眼睫,彎腰行了個大禮:“妾是長被擄至此,聽聞大人是從長安而來,可否攜妾一同回去?”
謝翎不置可否,目光遙遙看去,話卻是對著流火說的:“外麵有動靜。”
流火一愣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要去!”沉玉驚呼一聲,緊張道:“其實在你們來之前,我聽到司馬刺史與什麼玄教暗中往來,他們煽動流民暴亂,外麵現在全是反賊。”
“胡說!”流火怒喝:“區區一個州的流民如何敢占據官府衙門?”
“是……是真的,因為西南不止岐州暴亂,妾所在的南州州府亦早就被暴民占據。”
傳到長安的訊息明明是一州之亂,所攜兵馬也僅僅足夠鎮壓一州亂民,若是多州同時暴亂,再與玄教聯手……
外麵嘈雜之聲越發劇烈,夾雜刀兵相交之音,流火赫然一驚:“公子,我護送你離開此地。”
“妾無依無靠,若大人不能收留妾,妾很快就會餓死在岐州,與其如此——”
沉玉拔出懷中匕首橫在頸項上,決然道:“不若妾就此自儘,好過被人百般淩辱。”
謝翎眸光一動。
丁零丁零。
冷風捲起而來,簷下風鐸亂了絃音,他凝望著女郎,忽地伸出手握住匕首。
沉玉淚水漣漣,極為楚楚動人:“大人……”
匕首被倏地一轉。
謝翎淡淡道:“這纔是開鋒的一麵。下手夠快,才能少點痛苦。”
“……”
沉玉麵色一變,她想不到這溫潤青年竟冇有絲毫的憐憫心腸,眼前渾若無人一般。
除了刀光,謝翎的確看不清旁人。
也的確不在乎此女是何容色,隻是刹那間,仿若真有所思之人在撩動琴絃。
——即使她從未為自己單獨撫過琴。
視線裡一切都開始模糊,紛紛擾擾,亂人心智。他取出袖中紗布,蒙於眼上,指節鬆開的那一瞬,語調平靜到了極致。
“與我一起殺出去。”
沉玉見他絲毫不吃自己這套,鼻尖滲出細密汗珠,起身欲逃,卻被冷冷一指壓了下去。
“繼續彈你的琴,亂不止,琴不停。”
*
三日後清晨,袞州陸宅。
馬車剛停,外麵便傳來毫不遮掩的議論:
“江淮陸家都落敗了,還擺什麼譜?”
“少說兩句,畢竟是五叔公的獨女……”
“獨女又怎樣?那些錢早該是我們長房的!”
車簾掀開,露出一截手腕,隨後是陸羨蟬的側臉。
長日奔波的疲憊讓女郎看上去有些消瘦。可是她在這灰暗的天色下,竟然有種極為鮮亮是色彩。
即使她穿的平平無奇,偏偏就是讓人說不出寒酸兩個字。
見陸家人在肆意打量自己,陸羨蟬抬手揮了揮:“禮就免了。我要見大伯,袞州陸家的家主。”
陸家少爺小姐們麵麵相覷。
陸羨蟬的父親陸棠淵本就是老來得子,又成婚得晚,以至於在場看起來和她年紀差不多的這些人,都要管她叫一聲“堂姑姑”。
他們個個光鮮亮麗,她一來卻問也不問就將他們視作小輩,從容地不似鄉野女子。
“帶路。”
鴉雀無聲裡,陸羨蟬自然而然地吩咐道。
正堂內,陸眠正在習字,一見她便熱絡迎上,老淚縱橫:“知夏長這麼大了……你爹若在,該多欣慰!”
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晌家常,陸羨蟬都微笑以對,任他親自安排院落休息,帶晚間設宴替她接風。
待他離開,陸靈拍拍胸脯:“雖然他們小輩很冇禮數,還好這陸家家主十分熱情,想必阿姐的要求他也不會拒絕。”
陸羨蟬蹙起眉,渾無輕鬆神態:“明明家主威嚴俱在,一個眼神就能讓小輩噤若寒蟬,對我們也這般客氣周到……你想過那些小輩為何還敢在背後議論我們嗎?”
她望向窗外庭院,仆從來往井然,卻總覺得有視線暗中窺探。
“今夜宴席,須得小心行事。”
晚宴時分,華燈初上。
陸羨蟬被引至主座左下首。右側空位鋪著錦墊,顯然另有貴客。
陸眠笑嗬嗬道:“今日恰有位貴客路過,你正好見見。他在西南這地界,說話比聖旨還管用呢。”
認識個鬼,就是袞州刺史坐她麵前,陸羨蟬也不會有任何動容。
畢竟長安城裡隨便扔塊磚頭,都比這下州官員的身份貴重。
陸眠又閒聊了幾句,提到身世,江淮陸家如何落敗的,均叫她滴水不漏地搪塞過去。
酒過三巡,下人低語幾句,陸眠忽地眼中一亮,“快請進來。”
一青年男子從前門而入,白衣如雪,黑袍如漆,襯托得他身形格外清瘦,偏偏一舉一動間,說不出的慵懶散漫。
陸眠忙起身讓出主座:“聞大人肯賞光,寒舍蓬蓽生輝。”
那人隨意擺手:“路過而已,不必拘禮。”
他轉身落座時,目光掃過宴席,恰好與她百無聊賴的目光相接。
陸羨蟬麵上笑意未變,袖中指尖卻驟然收緊——
這張臉,她熟悉的很。
聞晏。
不,不完全一樣。
眼前人眉眼更深刻,氣質更沉,像是一個精心複刻的鏡像,又像是……青年版的聞晏。
“聞大人”的衣襬不經意擦過她手背,落座主位。一本正經地與陸眠談笑風生,似乎半點都冇注意到她。
隻有陸羨蟬在他傾身斟酒時,聽到一縷極低的嗓音輕輕鑽入她耳中:
“陸大小姐,彆來無恙。”
陸羨蟬端起酒杯,借袖掩麵,可隻有她自己知道——
臉頰的肌肉正因維持著微笑而絲絲痠痛。
那是她在長安麵聖時養成的習慣,每當真真切切感到恐懼時,反而會笑得更從容,更無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