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多歧路
青州為水鄉,兩岸青山如綴,江河澹澹,朝霞柔煦照拂千裡。
陸羨蟬於窗下便見陸靈在甲板上練刀,胳膊肘被推了一下,回頭入目就是趙青漪嗑瓜子的姿態。
“袞州與長安冇有水路相交,到了晚間你就該與我們分道揚鑣了,真隻帶這個小丫頭兩個人去?”
陸羨蟬輕笑:“那不然呢?你不做王妃了,陪我去?”
“我其實正有這個意思!”趙青漪一拍大腿,躍躍欲試。
“青漪,”蕭懷彥掀簾而入,哭笑不得,“青州有官員接待,若你不在,第二日太常寺卿就會知曉。”
他轉向陸羨蟬,示意身後兩名侍衛:“這兩個人信得過,帶著安全些。”
“多謝。”陸羨蟬笑了笑,“離開長安,你我便不是什麼王爺縣主,但依舊可是朋友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我有話直說。”陸羨蟬眸光澄澈,“你為何要向人通風報信?”
趙青漪手中的瓜子停住了。
蕭懷彥捏著茶杯的手指一緊:“阿嬋,你在說什麼?”
“你對一個車伕,何須吩咐那麼多?從齊王府到朱雀門,慢不過半個時辰,我們的車卻走了一個時辰。”
陸羨蟬目色太清明,能一眼看穿人心,容不下任何混沌。
蕭懷彥被刺得心口發慌,放下茶杯,麵色愧疚然:“還是瞞不住你。”
“那在城牆上試圖殺我們……或者是我的人,是誰?”
“他怎麼會想殺你!”
蕭懷彥連忙分辨道:“他可是謝七郎啊!他應該隻是想攔下你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陸羨蟬靜靜道,“我從未見他失手。他若不想放我走,我走不了。”
艙內一時隻有水浪聲。
蕭懷彥沉默良久,才低聲道:“或許,你對他確有誤解。”
“誤解?”
“有件事我未曾說清。”他抬起眼,“火,是我要縱的。”
“為何?”
陸羨蟬蹙著眉,心緒一時跌宕起伏。
若縱火也不是謝翎所為,隻為取得陛下信任,何苦以聲名去換?
“難道……”她驟然抬眼:“你的確被人灌醉了拿走過鑰匙?”
“……是,當日四皇子邀請我與太子在雲蜀客棧宴飲,我的確瀆職了。當我發現這一點時,考試已經結束。但若任由這樣的人通過春試,毀的是大晉根基。”
蕭懷彥臉上熔著燈火,一字一句堅定道:“謝七郎,其實是來阻止我的。”
他又想起皇後千秋宴那一日——
“民間複刻鑰匙,會將鑰匙浸入蠟油中,待其冷卻脫模後再灌入銅水,以此打造一把新的鑰匙。”
青年身形挺直,指尖摩挲過鑰匙角落裡微小的紅色,於漫不經心中透出一股不可輕視的氣魄。
“齊王殿下執意不肯說出複刻,是因為那人對你有功,可殿下有冇有想過——殿下畢竟是皇族,民眾知曉會遷怒整個晉庭?”
“如今晉慶交戰,如此就是在動搖民心。”
蕭懷彥當即怔住,由那青年從容地接過火把,點燃了一卷試題,舉輕若重地鬆手——
大火嘩然,頃刻席捲整個卷宗室。
聽著蕭懷彥緩緩道來,陸羨蟬怔忡無言,眼前彷彿見到火舌 舔舐青年袖角時他淡漠的側臉,如寒劍般鋒銳凜冽。
足足反應了好一會,她才承受不住般攥緊了手指:“若是如此,那你說出四皇子灌醉的就好了,陛下怎會如此遷怒。”
“我……不能說。”
他抿緊唇,不再回答。
陸羨蟬盯著他躲閃的眼睛,一個念頭驟然清晰:“不是四皇子……是太子。他救過你,所以你不願意指認他!”
蕭懷彥肩背幾不可察地一顫。
良久的寂靜。
“……不錯。”
“所以,”陸羨蟬聲音有些飄,“你離開長安,並非被迫?”
“是我自己請離。”蕭懷彥望向江麵,“知瑤死後,我便心中鬱鬱。而今陛下明知事出有因也不欲追究,說明他根本不在乎我們……這長安,冇什麼可留戀的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謝七郎雖有手段,但大晉若在他手中,未必會壞。至少,比太子好。”
趙青漪終於插上話:“那他為何不直說?非要讓人猜來猜去?”
是啊,為什麼要讓她一直誤會?
不知不覺間,手中茶盞鏘然落地。
汲汲營營的是他,不惜自汙、穩固朝堂的也是他。
到底哪個是真?
缺月掛上疏桐,清輝覆甲板。陸羨蟬走出船艙,江風撲麵。
“公子纔是真的病——”
“時間不夠了……”
禦醫。藥味。沸水。
她忽然轉身:“阿靈,我們回去。”
陸靈雖不解,仍點頭去收拾行囊。
一隻信鴿恰在此時掠過,穩穩落在舷窗。
蕭懷彥解下信紙,麵色一變:“怕是來不及了。”他抬頭,語氣沉重:“謝七郎已動身前往西南平亂。”
陸羨蟬猛然回首:“他是文官,怎會去平亂?”
蕭懷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:“恐怕……與太子有關。”
*
而此時的長安,刑部大牢深處,陳伯正攥緊鐵欄,對著陰影嘶喊:
“你說什麼,不能救我出去了?!”
“陛下查出你殺妻的罪行,已下旨將你不日問斬。”
年輕人透過麵具,嫌惡地看著他:“不過放心,你也不會孤單。你那外室知道你入獄後,便捲上錢財跑了,經過醫館時,還抓了一帖藥。”
他頓了頓,補上半句:“活血化瘀的方子。有你那未出世的麒麟子陪伴,你泉下也該安心了。”
說完這些,他用力一扯衣袖,在陳伯淒厲絕望的嘶吼詛咒中,踏出囚籠,一路往皇宮而去。
不入朱雀門,卻折道入了東宮。
山水屏風緩緩打開,太子正在燈下聽琴作畫。
“殿下好興致。”
年輕人跪坐屏風外側,等一曲終了,才緩聲開口:“我聽聞岐州暴亂,流民聚在官倉外,每人每日隻得一碗薄粥。”
太子筆尖懸在畫紙上,一滴墨泅開:“天災饑饉,朝廷已開倉放糧,刁民貪得無厭罷了。”
“陛下派了謝七郎前往賑撫。”年輕人抬眼,“想來是體恤殿下——而在陛下心裡,謝七郎是殿下您的人,知道什麼是分寸。”
太子筆鋒一頓。
“謝翎……”他擱下筆,麵上笑意淡去,“春試那把火,燒的可不隻是卷宗。”
還有東宮斷招攬學子的門路。
“父皇心裡恐怕對是此存了芥蒂,陳伯那裡處置得如何?”
“陳伯那裡已處置妥當。”年輕人躬身,“他至死都以為,自己是在為四殿下效力。”
“齊王呢?”
“齊王重情。”年輕人輕聲道,“他不會開口。”
太子撩起錦袍,移步至他身邊落座,“孤本想將齊王收於麾下,甚至不惜自傷,這木頭卻不肯攀附……實在叫孤痛心。”
年輕人恍然:“我就說那夜怎麼會有人想對一個無權無勢的齊王下手。”
“你倒是聰明,也識時務。”
太子頷首,指節在案上叩了叩。
琴音又起。屏風後轉出一襲素衣,女子垂眸斟茶,袖口露出一截皓腕。
年輕人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。
“像麼?”太子忽然問。
女子抬眼,眼尾微揚,確有幾分熟悉輪廓,但眸中神色溫順,似精心描摹的畫皮美人。
“三四分。”年輕人收回視線,“尤其是彈琴時的神態。”
“她叫沉玉。”太子指尖抬起女子的下頜,“隨謝七郎去西南,路上也有個照應。”
年輕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殿下思慮周詳。謝七郎這一去,若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,想必更能安心辦事。”
“從前是看在他母親明珩公主當年在朝中威望甚廣,孤即便知曉他有野心,也隻能暫且隱忍——少一個敵人,總比多一個要好。”
太子的目光沉了沉,“如今父皇前幾日已命人起草謝翎的爵位詔書,再留著他,便是養虎為患,孤自然不能再放過他。”
“殿下深謀遠慮,下臣自會全力配合。”年輕人點頭應下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沉玉:“殿下尋此替身,非一日之功吧。”
許是環境幽暗,太子神態溫和,一時說話間也有些忘我:“聽聞皇後孃娘尚在閨中時,常常陪伴明珩公主一起與謝侯騎馬射箭,難道是因為……”
殿內倒茶聲戛然而止。
太子緩緩起身,腰間玉佩撞在劍鞘上,發出脆響。他走到年輕人麵前,影子籠罩下來,麵若寒霜。
“皇後與陛下鶼鰈情深,斷冇有那種傳言!你再胡言亂語——”
長劍未出鞘,冰冷的鞘尖抵在年輕人喉間。
沉玉手中的茶壺微傾,水漬在案上漫開。
年輕人垂下眼簾,嘴角仍噙著那抹笑:“下臣失言。”
太子雖是色厲內荏,但也的確是被踩到痛處的暴怒。輕巧一試,竟然就試出了太子的死穴。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隻是想起些風聞,覺得……殿下這些年,不易。”
太子盯著他,許久,撤了劍。
“做好你該做的事。”太子背過身,“謝翎西南之行後,孤不希望有任何威脅再出現。”
“下臣明白。”
年輕人躬身退出。行至廊下時,他回頭看了眼殿內。
太子立在窗邊,手中摩挲著年幼時皇後送他的那塊龍鳳佩,側影僵硬。
而沉玉仍跪坐在原處,正用絹帕一點點擦拭案上水漬。
她擦得很慢,很仔細。
彷彿那攤水漬,是這深宮裡唯一值得認真對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