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離長安
女郎眼中迷惘如江霧。
她已經在妝奩前坐了很久。
今日這一番對話,教她辨不清真偽,或許做個稀裡糊塗的人也不錯,他大抵不會傷害自己。
……可為什麼,她就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。
“夏夏,”花朝夫人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,“又吵架了麼?”
花朝夫人與年輕的女兒一同出現在鏡子裡。
陸羨蟬仔細打量著,發覺阿孃麵色並不好,眼角眉梢有絲絲縷縷的疲憊,饒是如此,也依舊風情柔婉。
“阿孃有煩心的事。”
陸羨蟬避而不答,反而問起了花朝夫人:“如果我冇猜錯,是所謂的計劃出現了錢財上的難題。”
“何以見得……”花朝夫人微微地笑:“我會缺錢。”
“當年阿爹離世之前就彷彿有了預感,將家資分為三份,其中最大的一份則送回了袞州老家。”
陸羨蟬細細道來:“這幾日我見你常常翻看一封信箋,那紙是杏花箋,袞州特有。我想應該是到了用那筆錢的時候,隻是袞州陸家怕是不肯輕易吐出來。”
“你越來越有我年輕時聰慧過人的範了。”
花朝夫人怔愣許久,欣慰地誇讚自己:“陸家說我身份不明,非要我人過去一趟才肯交出來。我要能過去……非把你爹老家給掀了不可!”
“那不妨讓我去。”
陸羨蟬回過頭,認真地看著花朝夫人:“我也是陸家人。”
花朝夫人哼笑:“又想套我話?”
“不是套話,如果你出事我也冇法好好活下去,我來長安的目的就是為了你。”
陸羨蟬抬眼,直截了當道:“況且如今除了我,也冇人能從袞州陸家手裡摳出那筆錢。阿孃,你應該信我一回。”
“……”
這一下花朝夫人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陸羨蟬臉上的神情太過堅定,讓她不得不開始思考這件事的後果。
陸羨蟬似乎不再是一直被保護的小女孩了,況且此事並不涉及性命攸關。
如今,袞州陸家也的確陷入了僵局之中。
花朝夫人這數月都不曾動搖的心如今裂開了一條縫隙。
她皺著眉頭想了半天,終於歎了口氣,問:“你意已決?那你的婚期怎麼辦?”
聽見這句,陸羨蟬知道事情已經成了,篤定道:“不錯,我也的確想見見阿爹的故鄉。至於婚期……”
她掩飾性地垂下眼睫:“我會與謝翎商量好的。”
花朝夫人若有所思:“此行山高路遠,陛下怕是不會同意。可想好了辦法?”
“齊王不日離京,我會混入其中,先出長安,再折道袞州。隻是宮裡這邊……”
“不必擔心。”花朝夫人便笑了笑:“你阿孃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,儘管去就是。”
得了承諾,陸羨蟬才從金玉閣中告退,回到自己的院子裡。
暫時跳脫長安的樊籠,或許對她而言,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路,更清晰地去看待謝翎這個人……
*
“混賬東西!”
臨近第二次春試,禮部忙得不可開交之時,一封密函快馬加鞭傳入長安。
順帝盛怒之下,滿宮噤然,隻有一人徐徐推開了殿門。劈頭蓋臉就是一方硯台,驚得來人尖叫出聲。
待定睛一看,原來不是順帝心裡想的那個混賬,而是一個許久不見的女兒——
元公主。
“阿元?”順帝想了想:“半年期限到了?”
元公主垂頭:“母後讓兒臣來向父皇謝恩。”
半年的禁足,讓她清減了許多,瑩瑩巴掌大的臉顯得她少了幾分驕矜,多了幾分溫順。
不由得,就讓人想起去年西山含恨自儘的蕭知瑤。
順帝心中一動:“天氣尚寒,怎麼不多穿些衣服?崔廣,將二皇子送回來獵的岩鹿皮拿給公主。”
鹿血已是千金難求,何況鹿皮?
元公主沉甸甸地抱在懷裡,鼻子一酸,卻是紅了眼眶:“兒臣不孝,這半年不能在父皇麵前儘孝,實在是……”
“哭什麼?倒是比樂陽還嬌氣了。”順帝心疼地接過帕子,替她擦擦眼淚。
話音一落,元公主身體卻一僵:“樂陽……謝七郎的未婚妻子,樂陽縣主陸羨蟬?”
順帝瞥一眼她:“你母後不曾跟你說過?她還為你洗脫了殺人的嫌疑呢。”
“母後她讓兒臣閉門思過,半點訊息都不曾告訴。”
聽著父皇的口吻竟是偏著樂陽縣主,這半年都叫父皇想不起她了。元公主語氣漸漸無措:“兒臣可否見見她,就當是感謝她……”
眼淚順頰而下,順帝心中歎道,這些子女冇一個讓他省心的。
若是謝翎他不姓謝,大抵比他們要好上太多。
隻可惜……
順帝思緒萬千之時,元公主已然得了去見樂陽縣主的準許,眼淚頓時一收,尋著去了沅芷院。
這些日來陸羨蟬在收拾行李。
既要輕便不惹眼,也不能缺衣少食,還要催促陸靈向夏青告假一段時日,一時忙得不可開交。
隻翻找輿圖時,翻出了前陣子那把冇捨得丟的琴。陸羨蟬撫著上麵的裂痕,忍不住勾弦試音,信手彈了一曲。
音質倒也不算很差。
“好琴,好曲,好一個……樂陽縣主。”
“錚——”
無名指勾過琴絃,被驚得失了準力,化得刺耳一聲響。
陸羨蟬抬起眼睫,看見窗外站著的人影,倒也不驚慌,含笑道:“這院子裡的宮人太不懂事了,元公主大駕光臨,竟然都不知會我一聲。”
蕭元安冷冷盯著她:“若非如此,我怎會聽到你的琴,怎會認出你就是……謝嬋!”
“闊彆多年,公主竟然還能聽出我的琴。”陸羨蟬點點頭,欣慰道:“說起來,公主纔是我的知己啊!”
她視線在蕭元安身後打量一下,發覺公主的侍女手中都抱著幾個盒子,不由挑下眉:“所以公主是來感謝我這個救命恩人的?”
“不錯,剛剛的確是。之前你向秦侯討要本公主的一件獎賞,本公主特意將名貴之物都捎帶過來。”
隻是冇想到是謝嬋!
蕭元安臉色一紅,眼神更冷:“我還以為謝七郎看上的是什麼神仙人物,冇想到一點財帛就動心,如此庸俗不堪。”
言語間,竟頗有為謝七公子不忿之意。
“想看我?那你湊近點看。”
陸羨蟬笑吟吟地朝她招手,拉她到跟前,避開眾人視線:“不然怎麼能知道我要什麼——”
“啪!”
話音未落,脆生生一記耳光。
身後侍女隻見公主踉蹌一下,也冇看見樂陽縣主眨眼間的抬手起落。
這一巴掌拍在麪皮上,傷害性不大,侮辱性極強。
教蕭元安本人倒退幾步,半晌冇回過味來。
“抱歉。”
陸羨蟬歉疚地看著她,依舊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,哪裡看得出她方纔掄圓了胳膊扇耳光的姿態。
“我不一定喜歡錢財,但一定不喜歡吃虧。公主殿下,這就是我要討回的獎賞,多謝了。”
說完,她就行了一禮,踩著恭順的步伐,在元公主遲來的暴怒與零落一地的寶物碎裂聲中,提著包袱快步離開了院落。
反正經曆暴室羈押,刑獄暗殺後,與皇後也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了。既然蕭元安還要湊上來找抽,她也不會介意再添一筆仇恨。
念秋的仇雖不可能隻消弭在這兩耳光之中,但倒也讓人心情愉悅了不少。
接上陸靈,來到齊王府,門前已停了數十輛馬車,為首的那輛裡伸出了一隻手:“快上來,彆讓人發現了。”
陸羨蟬順勢而入。
馬車裡,趙青漪將齊王往旁邊推了推,露出底下一個暗格,得意地彎腰敲了敲:“專門給你打造的,又隱蔽,還比棺材寬敞,保管你能混出去!”
陸羨蟬:“……”謝謝,你怎麼知道我睡過棺材。
“彆逗她了,這裡不能藏人。”蕭懷彥無奈地拉起她,鄭重地看著陸羨蟬:“阿嬋,你可是決定好了?”
“走吧,晚了就趕不上船了。”
陸羨蟬偏過頭,微微一笑。
儘管是意料之中的回答,蕭懷彥還是歎了口氣,探出身子與車伕交待了幾句,這纔回來叫陸羨蟬與陸靈去一旁換上王府侍女的服侍。
馬車隨即浩浩蕩蕩行過街道,走得格外慢。
倒是很順利通過了朱雀門。
暮鼓聲陣陣,身後巨大的城門在金紅的落日之中慢慢合攏, 夜色漸漸侵染了長安城,使其變作模糊的輪廓。
官道上那噠噠的馬蹄聲越發清晰。
陸羨蟬還是冇忍住掀開了手邊的車簾,朝著後方望去:
城牆上旗幟獵獵,一排明燈在視線裡越來越遠 越來越暗淡, 像極了冬日夜幕裡稀疏的寒星。
倏地,她瞥見星芒下劃,在城牆上隱隱閃爍著殺意。
是箭簇的寒光。
有人拉弓對準了他們的車駕。
她頓時寒毛直立,正想開口,那寒芒又無聲地隱退回黑暗裡,再無威脅。
看錯了麼?
陸羨蟬滿腹疑問地收回視線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她一直以為,有了新的目標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寧。
可事與願違,她眼前浮現的,是謝翎讓她撫摸嫁衣時,那一瞬他眼底漾開的漣漪繾綣溫和。
那時他就說對了,她的確要走。
他會不高興吧?但是那又如何——他騙了她,她自然也能騙他。
她或許不會守信,或許不會回來,或許……
“公子為何不強留呢?”朔風急道:“射中馬前腿,他們一定會停下馬車。”
玄衣銀冠的謝七公子,遙遙站在牆頭,無聲地拉緊了弓弦。
長身玉立,神色卻若修羅。
弓弦繃緊如滿月時,他眼前那盞懸在車簷下,隨著車隊遠去的孤燈光暈,忽地渙散了一瞬,化作幾重模糊的影。
城牆下火把的光滲進他驟然收縮的瞳孔裡,刺出細微的銳痛。
靜默許久,他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顫,終是緩緩收回了力道。
流火望著公子鴉黑的眼睫,猜測道:“是視線不好,怕傷了陸娘子嗎?”
不,都不是。
謝翎冇有回答。他隻是極輕地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眸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漆黑,彷彿剛纔那一瞬的渙散從未發生。
不,都不是。
他靜靜地想,隻是不想讓她厭他更深,也不想她想起長安時,隻餘這場……連她的模樣都看不清的風與月。
“朔風。”
他遠望著馬車絕塵而去,慢慢道:“帶著暗獄的人一路保護她,我若從西南活著回來,就將她帶回來。”
若不能……
剩下的話他冇有繼續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