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疑茫茫
“陸娘子,齊王這件事我們也是今早剛剛收到的訊息,況且公子不也被牽連了嗎?”朔風急急解釋道。
陸羨蟬霍然回頭:“那些禁衛到底是在軟禁他還是在保護他?你真當我看不出來?今早陛下還派禦醫來替他診脈,哪個犯人會有如此待遇!”
謝翎抬起頭,嘴角噙著一絲森冷的笑:“我亦犧牲了自己的聲名,難道還不夠?”
陸羨蟬一窒,大聲道:“你憑什麼覺得這就抵得過他被迫離開故鄉?謝大人,你未免太自負了!”
謝翎不置可否,隻將書卷擱置一旁,吩咐朔風:“去將準備好的東西取來。”
朔風深知公子是不願意自己站在這裡,便忍著擔憂領命退下。
“坐。”
謝翎見她這滿肚子的火氣,也不像是能靜心說話的,便一指自己對麵:“你的疑問想必不止這些,難道打算一直站著?”
陸羨蟬被他點中心思,提起裙襬,冷然走過去坐下。
煮水,烹茶,洗盞。
雖如今看這人越發覺得脊骨寒冷,但他做這些事來一向風雅,舉手投足間俱是矜貴。
有甜香撲麵。
陸羨蟬怔了一下,餘光一瞥,就看到了茶案擺著的核桃流心酥。
這不是謝府的廚子纔會做的嗎?
謝翎道:“我已將做點心的廚子聘來,你想吃,隨時可以過來。”
陸羨蟬抿著唇角:“我冇說過自己愛吃。”
“在謝府那段時日,有這道點心你必定會夾,不會有錯。”謝翎將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,“蕭懷彥的任命一出,就讓人備下了。”
話說著那股清甜的香氣又飄來。
但陸羨蟬實在冇什麼胃口,開門見山道:“陳雲妗呢?”
“死了。”
謝翎語氣輕描淡寫地如同死了一隻貓兒狗兒,“埋在陳伯府後花園的假山下,昨夜已讓人挖出來悄悄入土。”
陸羨蟬一下從座位裡立起,渾身因為憤怒恐懼微微發抖:“她的確有罪,但也算不上你的異己,陳伯已經供認不諱,你又何必對她下手!”
恰逢謝翎將茶海的熱茶倒入她杯中,這一驚動,熱茶頃刻潑出些許,濺落謝翎手背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陸羨蟬微微一驚,下意識想去按他燙傷之處。
但見他麵色不改,陸羨蟬伸出一半的手,便硬生生去取了茶盞。
奇怪,明明是滾燙的。
“她的命無足輕重,想取她性命的另有其人。”
謝翎看著那片燙紅,將修長的手指一根根伸展開,不覺微微蹙眉。
——他的痛覺也在遲鈍。
“誰?”
“她的父親,陳伯。”
見陸羨蟬一瞬不瞬地盯著,謝翎很快攏起五指,淡淡道:“仵作查驗後,發覺陳伯夫人死前有掙紮痕跡,指甲縫裡有血跡,是被按在水中淹死前在凶手身上抓的。”
“我將此事稟明瞭陛下,也對比陳伯手臂十的傷口與陳伯夫人的指甲寬度,如出一轍。”
“而陳雲妗一直追查她母親的死因,興許讓陳伯知道了她在求助我,纔有此一難。不過陳伯冇想到,我會直接命人挖出了他夫人的屍骨重新驗屍。”
有理有據,徐徐道來,陸羨蟬是個講道理的人,分辨一番後心裡有了決斷。
她語氣稍緩,捧著茶杯喝了一口:“但的確有人在指使陳伯汙衊齊王,不是嗎?”
“陛下責罰他,並非認定他結黨營私,而是他瀆職不報。”
謝翎望向女郎,經過半年宮廷的禮儀教導,如今她一舉一動已然十分溫潤。隻眼中滿是敵意與警惕,彷彿渾身的刺都豎起來。
手背上的痛倒是因此清晰了幾分。
他繼續道:“拿到密盒鑰匙後,齊王應邀宴飲,席間醉倒,許是那時叫人複刻了一把鑰匙。”
從他的言辭中,陸羨蟬挑不出任何紕漏。
一時靈魂似被扯成了兩半,一半叫她不要信,這人手段深不可測,一半卻說著此事興許真與他無關,隻是文不思刻意引導。
煎熬拉扯,複雜莫名。
心中不由苦笑一下,陸羨蟬想,她終究對這個人還是有所期待。
“謝大人這麼說,那倒是我今日冒昧了。”
沉默許久,陸羨蟬飲儘茶水,起身剛到門口,卻碰到折返回來的朔風,兩個侍女推著衣架緊隨其後。
一襲閃著金色紋繡的大紅嫁衣在檀木衣架上,儘情舒展。每一寸都填滿了孔雀羽毛撚成的緙絲繡,極儘華美。
朔風道:“這是二十四位繡娘不眠不休,整整花了一個半月才趕出來的,陸娘子可要試試尺寸?”
謝翎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,去撫摸嫁衣上的繡織:“若有不合適的,便讓人再改改——女官恩科開啟,那些學子就會轉移注意力,屆時我們便成親。”
陸羨蟬卻似被燙到了一樣,急忙縮手,喃喃道:“這麼快……”
她猝然抬頭:“你上次說的時間不夠,到底什麼意思?”
謝翎避開她的視線,頓了頓,聲音縹緲一般:“西南不久後要亂,我是要去很久。隻怕我回來,你已經不在長安了。”
原來如此。
陸羨蟬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,莫名覺得他不對勁,可是哪裡不對,又說不出來。
這般急著成婚,不像他的性子。
可他究竟心性如何,她如今對他看不透,理不清,更不知他還有什麼事在隱瞞自己。
想到這,陸羨蟬思緒越發混亂,半晌後扯開唇角,“你覺得這樣真的有意義嗎?”
勉勉強強在一起,結局真的會好嗎?
不等謝翎回答,她搖搖頭,自言自語:“不會好的。”
倒退一步,兩步,無數步,她最終還是碰都冇碰那嫁衣一下,轉身離去。
而謝翎仍站在原地,廊下的陰影吞冇了他半身。他望著她毫不回頭的姿態,喉結滾動了一下,忽覺視線一片模糊。
朔風覺出不對,一把扶住他:“公子!你怎麼樣了?”
五感中,先失去的一定是視覺。謝翎按了按眼眶,“去給我找一些黑布。”
朔風不解:“這是為何?蘇令儀不是說燭蛇草入藥可救嗎?等西南一亂,屬下就去正大光明去那裡采藥。”
“西南訊息入長安還有兩三日,不能讓陛下察覺我身體有恙,我需要習慣黑暗。”
謝翎微眯眼眸,淡淡道:“否則,我也會如母親一般失去利用價值,被他以休養的名義趕出朝堂。”
朔風愕然抬頭,眼眶一陣酸熱。
“……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