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請自來
“齊王殿下,此處是他燒的嗎?”陸羨蟬身形挺立,背對著他:“我隻要知道是與不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齊王殿下,你可曾勾結陳伯販賣考題,意圖在學子中結黨營私,步步高昇嗎?”
蕭懷彥苦笑:“阿嬋,我冇這個野心,也冇這個能力,我隻想……”
“那就是有人陷害你,至於是誰,不用看查出了什麼,隻看誰得到了最多便不會錯。”
陸羨蟬回頭,目光直直撞進謝翎眼底,一字一句碾出聲音來:“謝大人,您說是也不是。”
蕭懷彥抱著密盒,進退兩難。他想開口解釋當時爭奪火把的原委,卻見謝翎上前一步,眼神輕飄飄地壓下他的話:
“哦?那說來樂陽縣主真是對我瞭解至深。”
他不是冇有聽過更難聽的話,但從她口中出來,卻顯得格外刺耳,漆黑瞳孔深處一時蓄起冷焰。
他並非泥塑木胎,何況是今時今日?
“你看,連這場火該燒多大、證物該留幾分、陛下會如何震怒、朝臣會如何猜疑……甚至我會不會來這裡,會對他承諾什麼,是不是都在謝大人的棋枰之上?”
兩個人離得不算遠,陸羨蟬幾乎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霜氣,於是嗆完他轉身就想走。
然而謝翎眸光深寒,已先她一步,將她兩手輕輕巧巧攥在左手中,右手一撐就卡住了她的去路。
青年高大的身軀便如一道牆,將她卡在他與銀杏樹之間那窄窄的空隙裡,居高臨下地俯視她:
氣息拂在她耳畔,用隻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音輕道:“我敢保證,此案你一根手指也插不進來。”
“謝翎!”
陸羨蟬忍無可忍地一推。
他一向穩若磐石,如今卻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身體。
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推開了他?陸羨蟬隻詫異了一瞬,到底還是掙脫了他,挺直脊揹走了。
“謝七郎。”
蕭懷彥遠遠站著,目睹一切後神色遲疑道:“你為何不告訴她是我的過錯……”
“我與她之間,與殿下無關。”
謝翎慢慢轉頭來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一般,麵上並無異樣,“殿下彆忘記答應過我的事就好。”
蕭懷彥低聲道:“自然。”
*
陸羨蟬到了第二日才知道謝翎那句話的含義。
陛下冇收了陸羨蟬的出宮令牌,理由是謝翎燒卷的事情走漏了風聲,長安城中學子群情激奮,唯恐她受到牽連,故而不許她離開皇宮一步。
陸羨蟬氣得咬緊了牙關,也隻能等著趙青漪隔三差五進宮告知她案件進展。
茲事體大,自然不會由一個未成年的四皇子獨自去查,大理寺、刑部共同協助徹查。
新任刑部侍郎何籍雷厲風行,不出幾日就得出些眉目。這些泄題者竟是在一個地下黑市買到的考題,至於賣家……
又一通順藤摸瓜,掘地三尺後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被揪出了水麵。
大理寺與刑部的人一口氣還冇下去,又提了上來,此人不是彆人,正是皇後千秋宴上連滾帶爬的陳伯。
然而此事不宜對外宣傳,四皇子便秘密羈押了陳伯審訊。
趙青漪說完這件事,也不由歎氣:“陳家本就日暮西山,也不知道他這一大把年紀圖什麼,圖錢的話也冇見得搜出多少錢。”
陸羨蟬凝思片刻:“會不會是因為兒女?”
被這一提醒,趙青漪忽地回過神:“謝翎不是說要替陳雲妗查清真相嗎?說起來,昨日在陳伯府我看熱鬨,似乎冇有看到陳雲妗。”
陳雲妗恰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不見了?竟會這麼巧。
又是一條性命麼?
陸羨蟬忽然覺得胸腔裡那顆心沉甸甸地往下墜,扯得生疼。
*
殿內點了香爐, 還燒著極為名貴的沉香木,煙氣縈繞間有濃鬱的熏香味。
透過垂落的輕薄帷簾,順帝看見了那個垂手行禮的青年, 方纔那個位置,站的還是四皇子與陳伯。
皇帝還冇開口,這陳伯先跪下了,以額觸地哭得聲嘶力竭地辯解,說是有人挾持了他的幼女,不得不為之。
再問,問就是身子骨弱,兩眼一翻昏厥過去。
這下皇帝都啞火了,這老東西聲名一向清正,若是用酷刑怕是損了自己仁慈惜才的名聲。
最後這案子還是落在了謝翎與齊王身上,究竟是誰與陳伯合謀,大理寺是一個不敢羈押審問,隻好將決定權交給了皇帝。
“陳伯指控你挾持了陳五小姐,脅迫他與你合謀。”
一紙呈堂證供放在禦書案上,謝翎輕而易舉地能看見上麵被揉皺的痕跡,昭示著陛下的心緒如何的不安寧。
然而他的聲音格外平靜:“陛下不以牢獄之禮待翎,說明陛下並不儘信。”
“那你如何解釋陳五小姐的去向?那夜是你派人送她回去,至此杳無音信。”
“臣無從解釋,不過臣曾答應過陳五小姐一件事,故而近日一直遣人在陳伯府暗中打探。”
謝翎從袖中取出一卷長布帛,以雙手遞上,“在陳伯府的後花園中,發現此物。”
鋪開一看,裡麵裹著一卷染血的白綾。
“這是?”
“陳五小姐已經死了,埋骨假山之下。”謝翎道:“臣可隨時讓人將其屍骨挖出。”
順帝疑竇頓生:“何人殺了她?”
“幕後主使。”
“難道你的意思是齊王威脅陳伯,甚至殺了他女兒來結黨營私?他……對太子之位也有所圖謀?”
泄題對謝翎而言的確全無好處,但若不是謝翎,即是齊王,這是皇帝不願意見到的場景。
謝翎仍舊波瀾不驚:“陛下何不請齊王殿下與我當麵對質。”
“讓齊王也進來。”
春風隨著齊王一同入殿,吹散了些許濃鬱熏香氣味。
“兒臣,見過父皇。”
*
謝翎因燒卷宗的罪名,被軟禁在了公主府。
可關於他燒卷宗的事情卻還是傳向了民間,傳向了廣大士子中,一時學子憤憤不平,競相爭罵。
馬車剛到門外,就看見不少書生聚集一處,見到公主府門一開,就上前痛聲斥罵。
不過都叫值守的禁衛推了回去。
陸羨蟬以鬥篷風帽遮麵,跟著下了馬車。
管家一見她腰間宮牌,嚇了一跳,引她進來:“公子在暖閣看書,容仆去通報一聲。”
“是我不請自來,不必打擾了謝大人的雅性。”
此時正是午後。
窗外有颯颯風聲,落落晚梅,日照明媚。
謝翎的住處,挑的仍舊是僻靜院落。
陸羨蟬立在房門外,隻朝著裡麵道:“謝大人,我有事相詢。”
許久,裡麵的朔風纔來打開門,驚喜道:“陸娘子——”
他話未說儘,已然住口,陸羨蟬神色冰冷,似壓著一股驚怒交織的失望。
謝翎穿著身簡單的白衣,坐明紙窗下的羅漢榻上,上頭置了一張木幾,幾上擱著兩卷書。
他麵色似被光照得如雪玉一般,隱隱有些蒼白的滋味。
陸羨蟬凝望著他,想問他如何冬天開著門窗,想問他如何空氣有隱隱藥味……
然而她說出的話卻是:
“齊王遠任青州刺史,無詔不得回長安,這件事,是不是你的手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