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退為進
謝翎縱火,他是瘋了麼?
三年一次的春試,這一燒,燒的可是讀書人的希望。
陸羨蟬驟然抬眼,無論有什麼打算,這明目張膽的縱火就是站在了寒門學子的對立麵。
“不僅是老臣親眼所見,禮部諸位官員都看見了!”
陳伯涕淚橫流:“原本老臣與謝翎,齊王殿下輪流監管底下的同考官批閱,老臣年紀大便出去透氣,剛一出去就看見庫房著火了,謝翎,而謝七公子手裡正舉著一個火把。”
皇後頗為意外,但比皇帝先一步冷靜下來,起身嗬斥禁衛:“愣著做什麼?還不趕緊去救火,捉拿嫌犯謝翎!”
“依陳伯所言,謝七公子不僅好端端地走出去,還特意捨棄了火摺子,去找了火把,點了庫房,站在那裡等你過來發現他對嗎?”
宴飲的眾賓安靜下來,齊刷刷看向清淩淩出聲的樂陽縣主,氣氛霎時凝重。
在座都是高門世家,更知事態的嚴重,若不能給個交待,一旦民憤激起,怕是要威脅到朝廷穩固。
陸羨蟬放下酒杯,離開坐席雙膝落拜:“謝大人不僅是世家子弟,更是曆經春試才一步步到了今日的地位,他斷冇有理由讓天下學子都的夢想都付之一炬。此事必有冤屈,還請陛下查清緣由。”
這話一出,點醒了其他人。
謝翎是誰?世家為數不多,一舉中第的探花郎,他本就是讀書人心中的典範,冇有理由燒卷子。
秦侯繼而出列,不顧皇後的眼神威脅,拱手道:“縣主言之有理,請陛下嚴查。”
皇後侄兒都這般說,殿中一時齊呼“陛下嚴查”。
眼見冇有人站在自己這邊,陳伯梗著脖子:“當時齊王殿下也在場,正在與他爭奪火把,他還不肯放手。如若陛下覺得老臣胡編亂造,不妨去問問齊王殿下!”
齊王?竟有人證!
事發突然,壽宴儼然無法繼續下去,皇帝隻好屏退群臣,宣謝翎與齊王覲見。
陸羨蟬不得不順著人群出去,遙遙看見謝翎一襲白衣而來,鴉發披散,宛然謫仙請罪的模樣。
陸羨蟬甚至來不及開口,隻與他對視一眼,就眼睜睜看著他進了內殿。
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懷著滿腹的疑問,陸羨蟬在廊下生生等了半天,才瞅準時機抓住了文不思。
作為陛下心腹,他聽到可比自己多了去,趙青漪可不管他們是不是恩斷義絕了,一把拽文不思到角落裡。
他們談話,齊王妃親自給他們把風。
“什麼真相?”文不思冷冷道:“謝翎縱火,就是這麼簡單,他自己已經認罪了。”
“他若是真認罪伏法了,你會是這副表情?”陸羨蟬敏銳地覺出不對:“文大人,你彆忘了你還欠我一個陸家的真相。”
談到這個,文不思目光閃爍兩下,似乎是查到什麼但並不願意與陸羨蟬分享。
遲疑一會,他甩開趙青漪的手:“你這未婚郎婿厲害至極,陛下問他是否認罪,他反問陛下出現這種意外,春試該當如何?”
“依照前朝先例,自是要春試作廢。他便提議今年有女官恩科尚未展開,讓這些學子與之一同選拔,共用考題。”
陸羨蟬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會有多少人怨恨他?”
“陛下的回答亦是如此。”
想起剛剛殿中情形,文不思麵色更是難看:“他卻道——”
“臣知。”
謝翎垂著眼,端正跪坐時,手指也安靜地放在膝上:“但相比泄題這種,讓天下百姓對大晉的科舉,官場,乃至皇權威嚴都產生動搖的危機,臣寧願承受天下讀書人的唾罵。”
“泄題?!”
“不錯,近日暗獄查到多名學子夾帶小抄,上麵所寫文章,均是圍繞今年的考題而來。”
一隻盒子呈上,裡麵是各式各樣的小抄,或巴掌大小,或寫在絲絹上,連硯台上都有。
順帝細細看了兩張,瞳孔驟縮:“考題是朕親自定下,裝入九龍鎖中,你們一人一把鑰匙,隻有兩把以上才能打開。何人敢泄題!”
無怪乎陛下的震驚無以複加,考題一旦泄露,關乎的就不是學子那麼簡單了。
科舉上岸,一入手就是實權,而世家舉薦大多是虛職,需曆經考覈才能掌權。
一旦讓民眾知道春試泄題,他們會揣測大晉官員的任命隻靠暗箱操作,甚至對整個大晉朝廷都產生質疑。
聽文不思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,陸羨蟬站在原地,艱難道:“……他怎麼說。”
文不思一字一句道:“他讓陛下不要追查是何人打開了鎖,隻需向天下昭告他燒燬卷宗的罪名即可。這一招以退為進真是叫人佩服。”
陸羨蟬呆怔了半天,現在明白其中的深意了,以順帝的疑心,他越是認罪,反而越是與他無關。
兩把鑰匙能開,那謝翎指的就是——陳伯與齊王沆瀣一氣,意圖結黨營私。
難怪他在公主府時,冇法答應自己,原來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蕭懷彥。
他得到陛下無上的信賴,掃清一切障礙,哪怕與天下人為敵!
“此事……陛下就不再查了麼?”
她扶住廊柱,五指深陷其中,彷彿才能穩住自己的身體。
“已經交給了四皇子。”文不思譏誚道:“樂陽縣主就等著謝七公子洗脫冤屈,再一次平步青雲罷……哦,不對,他如此深明大義,這次陛下連親王爵位都該賞他了。”
眼見著文不思拂袖而去,趙青漪回首,越過草木花叢望去,不由一怔。
陸羨蟬竟連招呼都不打,隻留下個匆忙離開的身影,就去尋齊王了。
……
卷宗室一片狼藉,煙火繚繞。
憑藉著縣主的身份進了禮部,陸羨蟬幾乎是一路小跑,哪曾想這裡還有守衛值守,不讓她靠近半步。
“還不快讓開!”
一聲喝令,原是鎮守在此的蕭懷彥恰好從斷壁殘垣裡鑽出來,身邊隨從還抱著一個黢黑的盒子。
“這是裝有試題的密盒?”
陸羨蟬上前辨認一番,低聲道:“此盒是精鐵所製,久燒不壞,但鎖孔已經被破壞了,辨彆不出誰的鑰匙曾經插進去過。”
蕭懷彥點點頭。
陸羨蟬直到此時纔有力氣吐出一路跑過來的濁氣,沉默一會:“無論謝翎用什麼手段,我會幫你證明清白。”
蕭懷彥剛要開口,身後忽有腳步聲靠近。
一個冷淡輕緩的嗓音響起,隱約含一絲喑啞:“問也不問我,你就認定我在陷害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