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燒春試
“不可!”
她下意識脫口而出,待順帝麵色 微沉,這才意識到這是當眾在駁天子的好意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,臣女打小就有個壞毛病——隻喜歡最貴的玩意。”
陸羨蟬抬起下頜,不慌不忙地解釋:“婚姻大事是女兒家最重要的事情,臣女也不願意虧待自己。”
“哦,你的意思是?”順帝來了興趣。
“臣女要緙絲滿繡的嫁衣,和田黃玉打磨的頭麵,前朝才女薑姬手繪的卻詩扇,蒼雪山狐狸皮毛織成的地毯……”
聽得順帝都連連皺眉。
這些倒冇有超越縣主的規製,但每一件都算得上耗費時間且……貴。
貴得離譜。
偏說那一件和田黃玉,是比羊脂白玉還稀少的存在,宮裡也得三五年才見得一回,還小得隻能打個釵環。
她一開口,就是一整套。
但陸羨蟬對華而不實的物件如數家珍,彷彿這些都是最稀鬆平常不過的玩意。
末了,她滿懷期翼地看順帝:“陛下曾說念在臣女孤苦無依的份上,會承辦臣女的嫁妝……冇有這些,是萬萬不能將就出嫁的。”
順帝一時無言:“這……”
“那便延到五月。”
謝翎抬起眼睫,替陛下攬下了部分重任:“母親留下的遺物中,倒是有一些。我既主動求娶,斷冇有讓陛下為難的道理。”
“隻這嫁衣的確需要耗費兩三月,我會親自去督促製造司。”
頂著謝七郎看似溫和的目光,陸羨蟬咬牙:“那可要多謝七郎了。”
謝七郎但笑不語。
如此一來,總算將這危險的事情定了下來。
順帝大概有什麼要事要和謝翎商量,交待陸羨蟬幾句就讓她退下了。
隱隱約約的,隻聽見什麼“邊境大捷,謝侯勢如破竹壓得慶人不敢再犯”之類的話。
陸羨蟬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,見陸靈在廊下拿木棍不斷比劃著。
為了不被人發現樂陽縣主的侍女與夏統領是師徒,陸靈每日寅時就找夏青練槍,天亮了才悄悄回院子。
“阿姐怎麼出來這麼遲?”陸靈扔下木棍,急匆匆跑過來,“我們今日約定了要送阿銀姐姐回樂陽,再遲要來不及了。”
陸羨蟬盯著勤宣殿的大門——她實在不理解為何謝翎要出爾反爾。
遲疑許久,“走吧。”
*
江水森冷,賀知縣抱著手臂渾身哆嗦,抱怨道:“阿銀姑娘,這樂陽縣主何時纔來?”
阿銀剝著橘子,將橘子皮往江裡扔:“縣太爺,您要是冷了就去茶館裡坐坐,縣主說了讓我同你們一道回去,我總不會放著免費的官船不坐。”
賀知縣聽了十分憋悶。
這次來長安述職他可是被罵成了個鵪鶉。話裡話外都是:謝七公子在你樂陽數月,竟敢拒瀆職不報。
他弄錯了儀賀對象不說,這會聽說縣主要親自來送他一個毫無交情的知縣,想必是要問七公子在樂陽縣的經曆。
他跺跺腳,唉聲歎氣地掀開了竹簾。
女郎嘛,除了情情愛愛還能想些什麼。
這,這這……七公子寄住抱月閣,與那其中老闆怕是清白不了……
聽得外麵吵嚷,知縣愁眉苦臉地迎出去,隻見阿銀與沈祁上前,從馬車裡接下一襲高腰束身雪青色長裙的女郎,儀態端莊。
賀知縣心虛的頭也不敢抬:“縣主安好,下官乃樂陽縣當值縣令,聽聞之前謝七公子曾有幸在我樂陽的抱月閣小住一段時日,不過請縣主放心,謝七公子與那閣中女郎們絕無半點私情。”
“……賀知縣,果真嗎?”女郎幽幽道。
“果真果真!謝七公子何等人物?豈能看上那等粗鄙商女!”
賀知縣一麵說,一麵笑容可掬地抬頭,“隻有縣主這等高門貴女才配得上——”
四目相對。
看著賀知縣先是愣住的神情,陸羨蟬懶懶挑眉:“好久不見,知縣大人。”
“怎麼是你啊陸羨蟬?”賀知縣撐大了眼睛:“樂陽縣主呢?”
“賀知縣,你糊塗了呀!”陸靈甩出令牌到賀知縣眼前,道:“我們縣主難道不就在你眼前麼?”
賀知縣定睛一看,隨即麵色一白,而後青白交織,臉色精彩得如同調色盤一樣。
“你是……你就是……方纔的話陸娘子,不,縣主就當我說的都是夢話!您可千萬彆在謝七公子麵前……”
“離我遠點。”
權勢果然動人心,昔日的趾高氣揚的賀知縣如今也隻能做小低伏。
陸羨蟬笑了,將賀知縣趕到一邊去,拿出荷包塞進阿銀手裡:“路上的盤纏。我記得你娘明年才能出獄,等她出來以後就一起幫我經營抱月閣罷。”
入手沉甸甸的,阿銀少見地有些愣怔:“當家的不回去了?麻嬸一直都後悔那幾天對你態度不好,你不回去她要歉疚一輩子了。”
“她已經幫了我很多,誰都有點脾氣,我不怪她。”
陸羨蟬順著阿銀的頭髮,微微地笑:“你們都好好的,等我……”
頓了頓,“算了,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目光落在江麵上。
霧氣藹藹,一望無際。
敲打完賀知縣後,目送官船遠去,陸羨蟬這才折回宮裡。
謝翎出了宣勤殿,去了東宮,出來時,恰與她在宮巷裡狹路相逢。
“等等。”陸羨蟬嗓音穿透清寒的空氣。
馬車停下了。
“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?”
一陣沉默後,裹在絨絨的裘衣裡的女郎攥著車簾,探出頭去。
“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謝七郎端坐車駕裡,半闔的眼簾映著晃動的影,一派波瀾不驚:“況且三個月,也夠你想明白一切了。”
“你明明有辦法!”
謝翎見她眼含薄霜,一副毫不留情的模樣,緩緩收緊了手:“可我冇有時間了。”
陸羨蟬心中咯噔一下:“你什麼意思?是又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謀劃,必須要在成婚的時候發難?還是……你給我說清楚!”
冇等她猜測完,謝翎冷冷挑了女郎一眼,抬手落下車簾,示意馬車繼續行駛。
陸羨蟬覺得自己這會氣得要瘋。
這個人忽而認認真真要等她願意,忽而又私自定下婚期。
——簡直小人行徑!
如此即使成了婚,他們之間也不會比謝侯與明珩公主的下場更好。
不行,她不能坐以待斃。
陸羨蟬握緊了手指。
……
出了正月,霜雪融化。
但風中仍殘留著的寒意,讓陸羨蟬不得不慵懶起來。
前陣子她還有精力變著花樣試探阿孃,如今卻是一點氣力都冇有了——
花朝夫人的迴應始終滴水不漏。
而春試如火如荼,謝翎作為副主考之一,倒也冇有對她步步緊逼,反而隔三差五送來一些“嫁妝”。
蜀錦繡玉的披肩,和田黃玉的頭麵……
隻那一套裡,冇有耳飾。
陸羨蟬下意識揉了揉自己光潔的耳垂,她雖愛美,卻不願意為了美讓自己有丁點疼痛,故而一直冇有耳洞。
她一時望著鏡中的自己,心緒浮沉。
等到宮人為她梳好妝,問道:“縣主可準備了給皇後孃孃的賀禮?”
陸羨蟬搭攏著眼皮,“我與夫人送一份就好。”
她送的東西,反正皇後孃娘也是要扔的,不如少走點彎路。
起初進宮陸羨蟬以為皇後是不願意理會她,但時日一久,她才覺出皇後一直稱病,根本不理宮闈瑣事。
似乎除了跟明珩公主相關的,皇後都不在意。
隻這千秋宴,一反常態地要大操大辦。
巳時,賓客陸續入場。
今日齊王與謝翎都不曾來,想是閱卷忙碌,趙青漪也樂得如此,送了塊所謂日夜趕工的繡布做了賀禮。
陸羨蟬與她一前一後坐著,看著各家輪流給皇後祝壽獻禮,兩個人看的津津有味。
直到太子出場,陸羨蟬方明白這場壽宴的目的。
太子獻的是一方雪白的太湖石,渾然天成,遠遠看去,隻覺隱隱約約寫著天命二字。
“此乃四十九年前,一方驚雷劈下,露出湖麵的一方奇石,曆經打磨才成今日模樣。”
趙青漪嗤笑,小聲道:“說是給皇後的壽禮,可這四十九年分明是皇帝的壽歲。”
陸羨蟬抿嘴,心道原來如此。
“天命?”
順帝彷彿被這兩個字擊中了心底,一時竟然意味深長地停頓了幾秒,而後才笑:“太子有心了。朕記得你在東宮也悶了好些時候,連春試都不肯去參加。”
太子隻得苦笑,他哪裡是不肯,而是不敢。
“兒臣叫父皇見笑了,實在是太子妃……”他歎口氣:“有孕在身,鬨騰地厲害。”
“太子妃有孕了?”
眾人目光不由得聚集在嬌羞的太子妃身上。
算起來,這是陛下第一個孫輩,無論兒女,都算得上一件大喜事。
“好!好!好!”
順帝忍不住大喊三聲好,這會是真喜形於色,直接賞賜了太子妃如同皇後的吃穿用度,連著太子都沾光接下了一個西南賑災的差事。
趙青漪又笑:“好肥的差事,這回大抵能餵飽太子妃的族人了。”
陸羨蟬拿塊金桔塞她嘴裡,揶揄:“齊王妃哪天有了,說不準也是這個待遇。”
趙青漪瞪她一眼,撇撇嘴不說話了。
上麵一家三口其樂融融。
陸羨蟬抿了口米酒,心想皇後真是怪不容易的。平日不管是妃嬪鬨事,還是陛下宿在哪裡,她都不愛搭理,偏為了太子,今日臉都笑僵了。
倏地,外麵高聲傳報陳伯來了。
“不見。”
陳伯這種酸朽書生,張口閉口就是儀製典故,這種時候順帝哪裡想看到他那張老臉。
這時,跪坐在皇帝身後的文不思低聲提醒:“陛下,陳伯不會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,許是春試出了大問題。”
“都到閱卷的時候了,有謝七郎與齊王盯著,能出什麼大事?”
順帝不以為意,但想想也有理,“宣吧。”
“陛下,陛下!”
陳伯連滾帶爬地進來,一個不慎踩到袍角,直接五體投地。他也顧不得爬起來,隻哀哀抬頭:“存放考生們試卷的卷宗室著火了!”
順帝霍然起身:“那你還不趕緊找工部去救火!來找朕作甚!”
“是……是謝七郎親自放的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