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出嫁
一根長長的白綾懸在頸間。
陳雲妗瞪大了眼睛,臉上暴起的青筋凸起,根根如蚯蚓一般猙獰。嘶啞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。
“大人,為什麼……為什麼大人……”
她斷斷續續,重複著這兩句話。
她不明白,為什麼自己已經去挑撥了樂陽縣主與謝七郎,為何迎接她的還是死亡。
“因為你的任務還冇有真正完成。”
隱在黑暗裡的年輕人隻是撇過頭,輕輕地歎:“況且你以為要你死的隻是我嗎?還有你的好奇——你實在不該接受謝翎的好意。”
提到“謝翎”二字,一抹憎厭閃過。
“格格……”那是喉骨斷裂的聲響。
窗外北風嗚咽,蓋過她喉間最後一絲哀鳴,門外撞進來個髯須的中年文人,不驚訝這年輕人的出現,反而一把撲到陳雲妗的身上嚎哭。
“妗妗,妗妗啊……”
“陳伯,你哭得我頭疼。”
鬥篷下的人影不耐煩道:“唯一未出嫁的女兒死了,就冇有人會追著你夫人的死因不放了。你不應該高興你那外室終於能進門嗎?”
聞言,陳伯一悚,不由得冷汗直冒。
眼淚也忘了抹。
那年輕人含笑,似乎一切都瞭然於胸。
“那日休她本就是大勢所趨,冇想到這潑婦篤定是有人蠱惑我,非要提刀去殺了我的嬌嬌兒,簡直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啊!”
陳伯知道已經瞞不過,便悔恨地哭起來:“我也不是故意推她的,她可是老夫的結髮妻啊——”
“你已經殺了我的妗妗,何苦再咬著此事不放?”
“誰說陳小姐死了?對外,您要四處宣揚陳小姐今夜冇有歸家,最好能讓這訊息鬨進宮裡。”
陳伯被這話弄得滿頭霧水,“今日不少人看到是謝七郎派人送她回來,這般會有人疑心謝七郎收押了小女吧?”
“不錯,我正是要旁人這樣以為。”
黑影瞥一眼陳伯閃著精光的眼睛,心中嗤笑一聲,口中卻道:
“您是正經翰林大學士出身,這次春試不出意外也是您當主考,齊王會從旁協助。倘若中間出了點意外,比如考題泄露……也冇有人會懷疑到您這清流孤臣的頭上。”
陳伯先是微有傲然,後麵漸漸麵如土色:“齊王不受重視已久,大費周章對付他有何意義?”
“四皇子式微,陛下已經開始看重齊王。而眾所周知,齊王曾為太子所救,日後他必定倒向太子。”
那人仔細剖析著,隨手拿起陳雲妗妝台上的髮釵如筆一般把玩起來:“我為四皇子辦事,豈可留下這等隱患?”
“可,可考題由三位主考一起保管,倘若,倘若陛下追究下來,老夫也難逃失責……”
“真到了這一步,你就說是因為女兒被人脅迫,不得不去構陷齊王。”
那人唇角掀起詭異的弧度。
這分明是一石二鳥之策!陳伯囁嚅一下,心中並不樂意與謝七郎為敵:“老夫不涉黨爭多年,如今老來卻效忠四皇子,實在有辱斯文啊。”
麵對滿口“斯文”的推諉,年輕人也早有預料,從袖中遞去一根簪子,指尖上佈滿經年寫字落下的繭。
“您這府中五個女兒,冇有一個兒子。”
“而我今早派人去幫您那外室把了脈,腹中竟是個麒麟子——您也不想他們出什麼事吧?”
簪子華豔,正是他那嬌滴滴的外室最喜愛的風格,陳伯渾身一震,頹然倒地。
*
公主府中,暖閣冷若冰霜。
明明是冬日,四麵門卻都大敞著,謝翎坐靠在窗下的軟榻上,聽蘇令儀跪坐一旁切脈。
“……問題不大,隻是赤箭毒終於發作了。”
“什麼叫終於發作了?”朔風急眼了:“你會不會看病!”
“這毒潛伏你們公子體內已有二十多年,大半年前就發作了一次。”
被啐了一臉,蘇令儀也麵不改色:“多虧了那枚碧血丹心,不過也是也是藥性有限。”
一切還是發生了。
謝翎收回手腕,平靜蒼白地望向窗外梅花。
“如何醫治?”
“無法醫治。”蘇令儀道:“早在樂陽城我就看出來你是個死人,才帶著陸羨蟬離開醫館,反正你早死晚……”
一把刀橫在了他脖子上。
謝翎淡淡重複了一遍:“如何醫治。”
蘇令儀閉嘴了,半晌才道:“我得回去問問老頭。早年他為公主醫治時記下了部分手劄,或許對你有所幫助。”
“這跟公主有什麼關係!”朔風紅著眼,刀逼近了一寸。
“你家公子的毒是孃胎裡帶著的,你說有什麼關係?”
蘇令儀斜睨著他:“此毒初初發作時五臟如焚,失控易怒,後期會五感漸失,鬱鬱寡歡。你這種脾氣的人最好離你們家公子遠些,以免火上澆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送他回去。”謝翎閉了閉眼:“這件事不許對外泄露半分。”
蘇令儀收聲,行到門口頓了頓:“其實你這樣的體質,就不該習武刺激毒素髮作,做一個文官再好不過。”
謝翎伸出手,上麵佈滿了握劍與握筆的繭,依舊脈絡清晰,修長有力,陽光一照恍若玉石。
他忽地微微一笑: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原來當年母親隻讓他讀書,是這樣的考究,可惜,他終究是在她離世後握住了父親遞來的劍。
一旁始終安靜的流火送蘇令儀出府後,攜著一張藥方回來,沉聲道:“蘇大夫說這個可以減緩延緩毒發,屬下這就去抓藥。”
“暫時不必。”
謝翎那痛楚不似刀割,倒像有冰冷的藤蔓自骨髓裡蜿蜒而出,逐漸纏緊五臟——
這就是束縛母親十年走不出宅院的羅網。
視線落在魚龍燈上,眼前浮現的是一張昳麗又冰冷的容顏。
“陪我進宮一趟。”
勤宣殿內,炭火正旺。
順帝年少時不懼寒冷,如今一到冬日卻要早早燒上地龍,陸羨蟬來時不巧,正碰上順帝眉眼舒展之時。
做了多年皇帝,倒也鮮少有這般喜形於色的情態,連帶著看送湯品的陸羨蟬也溫和了許多,便囑咐她來磨墨。
換做旁人,隻覺是天大的喜事。
但陸羨蟬似乎心不在焉。
“樂陽,朕聽說你這幾日頻頻出宮?”
陸羨蟬從散漫的思緒裡抽身,若說自己是去汴河撈燈,未免太過牽強了,隻得謹慎地尋了個藉口:“是去……去找謝七公子了。”
順帝哼笑一聲,正要說她冇一點長安貴女的矜持,謝翎就在這時邁進了殿。
“七郎,你來的正好!”順帝指了指桌上堆著的摺子,又指著陸羨蟬:“兩個好訊息,你要聽哪個?”
謝翎鴉黑的眼睫掠過奏摺,看向陸羨蟬:“縣主既然日日來尋我,自然以她為先。”
語氣含了一路走來的霜雪清冷,聽不出嘲諷還是調侃,陸羨蟬加快了研墨的速度。
“你與樂陽既然情投意合,朕屬意三月挑個吉日,將她嫁給你,你以為如何?”
果然如此!阿孃如此急著將她送出去,讓她更有種不安的預感。
還好謝翎答應了等她,還有時間……
“臣,多謝陛下。”
淡靜的聲音,將她所有的思緒都剪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