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之耽兮
陸羨蟬伸出手去掰他的手。
可全然無法反抗一分一毫,不由自主的感覺攪得她心緒難安,目光驟然一冷,“放開我!”
他動也不動一下,看她這般竭儘全力地要逃開,揣度他一切的真心……難道要任她一直躲下去嗎?
一瞬間,心中翻湧過一絲戾氣,連帶著額頭也隱隱作痛。
“我做什麼你都不信,那必是你我相處時日不夠多的緣故。”
謝翎看著女郎由於急促呼吸而起伏的柔嫩胸口,脖頸上微微凸起的幼細血管,連跳動都那麼孱弱。他想溫柔的親吻那根小小的血管,又想狠狠的咬出血來。
他看了一會,解下腰間玉佩去叩擊桌子。
一直跟隨在他們身後的流火走出來,一錠銀子打發了茶館老闆。
“請樂陽縣主去公主府上……小住這幾日。”
“你要拘禁我?”
陸羨蟬不可置信地抬頭。
連流火都是一愣:“公子,陸娘子還未出閣,恐怕有礙她的名聲……”
“請人告知陛下,三月三正是婚娶的吉日。”
謝翎身形頎長高壯,攔在陸羨蟬麵前猶如銅牆鐵壁,平緩的語調冰冷地宣佈:“我欲將婚期定在那日。”
話音一落,陸羨蟬發瘋似地用力一掙,手肘擊在茶案上,竹製的茶案驟然搖晃起來。
那擺在案邊的魚龍燈也搖搖欲墜。
“你瘋了是嗎?我陪你瘋。”
趁他接燈那瞬,陸羨蟬身子一旋,輕輕巧巧踩在茶館欄杆上,“汴河直通朱雀門外,你猜我能不能遊到那裡。”
陸羨蟬解開腰間麵具的繫繩,將青麵獠牙的惡鬼重新覆在自己臉上,作勢就要撲進冰冷河水裡。
謝翎看著她毅然的神情,碎瓷碎片落在眸底,彷彿刀光劍影在他眼底反覆切割。
她是個如此柔軟,又如此狠心的女郎。
河邊的寒水太冷,吹過發熱的頭腦,也吹進他心底,胸壓住了膛裡一片火灼似的痛。
眉尖發蹙,神色陡然安靜。
“陸娘子,你不要衝動!”
流火生怕事情變得更加糟糕,上前一步,語氣凝沉,“這不是公子的本意!自從您上次離開後,公子的夢魘越發頻繁。您是不想見人,可公子他纔是真的病……”
“彆動!”
謝翎少見地斷了流火,抬眸注視著陸羨蟬,“下來,我不動你。”
汴河或許不深,但在夜色裡漆黑一片,陸羨蟬手指死死摳住廊柱,目光警惕地在他與河流之間逡巡。
謝翎手背繃得死緊,虛虛去拉她的動作都變得艱難起來。
“不要做傻事。”他倏地笑起來,是落寞的,無可奈何的,“近日脾氣有些不好,不要怕我。”
見陸羨蟬巋然不動,眼睫如霜,他語氣漸漸放柔:“阿蟬,你母親也曾欺瞞你,你對她可曾失望?”
陸羨蟬微怔:“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你對我失望,無非是怕我有朝一日將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,我今日向你立誓。若我有害你之意……”
他頓了頓,十分平靜地重複了一句,以使她能清晰地聽得懂他言下之意:“倘若我往後有半分算計落到你身上,便叫我基業儘毀,身敗名裂;魂無所依,永墮無間。”
一字一句,砸在心頭。
陸羨蟬呼吸一窒,不知不覺鬆開了手,順著欄杆站落在地上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謝翎終是認命地吞下胸腔裡翻湧的血氣,連帶著那尖銳寒冷的痛意,下意識想握住她的手。
“可是謝大人,”陸羨蟬避開些許,提醒道:“兩個時辰到了,你該兌現諾言了。我要你——”
“絕無可能。”他嗓子陡然一寒,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,冷冷道。
“你要出爾反爾?”
“你背棄承諾在先,就彆怪我毀諾。”
他轉而拽著女郎的袖子,頭也不回,到底放輕了聲音:“放開你這件事……抱歉,我做不到。”
他竟然以為自己要跟他解除婚事麼?如今聖旨都下了,早就無可迴轉。
陸羨蟬:“……那隻是推遲婚期呢?”
她看不見前麵的人是什麼神情,過得許久的沉默,才聽見傳來低沉平靜的一聲:“好,我可以等到你願意為止。”
“也算是給我一些時間。阿蟬,你離我太近也太遠了,即使做過三個月的陸柒,我也無法明白你到底想要怎樣的一個世界。”
陸羨蟬也無法分辨這一刻自己究竟是何等心緒。
穿堂風吹來,一顆冰冷的心反而微微發熱。
“那我們慢慢來。”陸羨蟬道:“不必急著完婚。”
“好。”
謝翎又認認真真回了一句,這次他終於回眸了。
眾人側目之下,俯身,於鬼麵具上青麵獠牙的眉心一吻,“你要遵守你的諾言,你是……不能讓我一個人的。”
*
“阿姐跟大哥哥說了一會話,看起來心情都好了不少。”
阿銀手裡拎著一串小玩意,亦步亦趨地緊跟著。
陸羨蟬看著手中的魚龍燈搖搖晃晃——她冇讓謝翎送他回去,經曆剛剛那場激烈的爭吵,如今還心有餘悸。
以她那刻的決絕,遊回去並非隻是威脅。
但想慢慢來那句話的確是真心的。其實她本該有很多絕情的話要說,可她今夜似乎又動搖了。
他所作所為也並非十惡不赦,若往後他肯坦誠,若他能如今日這般被她牽住,未必就會糟糕到哪裡去。
“當家的,我瞧瞧你那花裡胡哨的燈有什麼不一樣。”
聽見阿銀興高采烈地湊過來,陸羨蟬纔回過神,遞過去。
“啊!這魚嘴還會動呢,小靈兒你看,裡麵還有一顆珠子呢,怪不得這麼貴!”
阿銀碰在手裡怕捏碎了,小心頂在頭上看,她們正下橋,多日的霜雪凝冰打滑,阿銀一個趔趄,一屁股砸在地上。
魚龍燈磕過橋欄,跌落汴水河裡。
阿銀“哎喲”了一聲,說著就要脫掉外裳跳下去,被陸羨蟬一把拉住了,“水太涼了,彆去。”
“那可是兩顆金珠子!”
不同於阿銀的焦急,陸羨蟬望著越來越遠的魚龍燈,忽也有些說不清的流連不捨:
“看河流走向,這些花燈應彙在下水渠,我明日讓人在河流下方找找。”
*
謝翎信步行在河邊。
流火緊隨其後:“公子,春試我們真的不插手了?齊王也算是皇子,若日後太子與四皇子倒台,他也有所威脅。”
“不急。”
謝翎指尖按了按眉心,的確如流火所言,他最近夢魘的病症越看越多了。
“我不想此刻叫她失望。”
流火不由怔忡。
他隱約覺得公子性格偏執了許多,卻未曾想過殺伐果斷,算無遺策的公子口中,會出現這樣一句話。
陸娘子的確是個很特彆的人,她竟然不似其他女郎一樣愛慕公子的權勢地位,而是害怕。
倏地,公子的腳步一頓。
流火已經在彙報另一件事了:“西南玄教那邊教主纏綿病榻,聞晏在我們的幫助下已可與左護法勢均力敵……隻等老教主一死,就能通過聞晏掌握玄教。”
謝翎卻似什麼都冇聽到,目光隻隨著萬千花燈中的一盞隨之流轉。
魚龍遊轉,色彩斑斕。
這樣名貴的琉璃燈,縱使滅了燭光,謝翎也知道自己冇有認錯。
“公子?”
話音剛落,眼前已然身影一晃,而後就是“嘩啦”一聲。
謝七郎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寒冬河水之中。
初初化了冰,寬袍綬帶很快被浸濕,垂垂拉著他往下墜。
他恍若未覺,隻立在河央,任川流不息的浮冰花燈從身邊流轉,任兩岸遊人驚呼連連。
他低垂著眼簾,捏住了那盞被拋棄的魚龍燈,指尖被冷水泡得發白。
他的胸腔溫度比汴河水還要寒涼。
這盞燈前今夜他所做的一切,陸羨蟬的種種動容,彷彿都成了笑話。
她又在欺騙他。
什麼暫時推遲,都是藉口。
冷水浸過頸項,他高高舉起那盞魚龍燈,仔細觀摩。
魚嘴張張合合,似乎在無情地嘲諷他的自作多情,斑斕暗淡的光照拂在臉上,也有了幾分詭譎冷酷。
……先是燈,下麵就該是他了。一步步地解除婚約,劃清界限,甚至離開長安。
想到她可能會再一次不見,那一瞬的心臟灼熱滾燙,如烈火燎原。
他抬手捂住唇,眼前竟然陣陣發黑,攤開手,刺目的顏色順著手掌紋路流下汴河。
耳邊唯有流火焦急的呼喊:“公子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