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值幾何
在燭山紮穿了手心也不會喊一聲痛的人,如今淺淺劃破了皮,就眉尖蹙起,一副疼痛難忍的神色。
堂堂謝七公子是何心思,已是瞭然。
蕭懷彥輕咳一聲,伸手拽了拽趙青漪的衣袖,示意她彆盯著看。
阿銀撓了撓頭,把陸靈拉到身邊低聲嘀咕:“陸柒這傷看著也不重呀,怎麼比我上次摔破膝蓋還難受?”
陸靈眨著圓眼睛,小聲回:“許是大哥哥金貴,皮肉嬌嫩些。”
唯有趙青漪性子直,卻也冇直白點破,隻是翻了個白眼,上前一把按住還在掙紮的行刺賊人,手腕微微用力:“老實點!”
明知他故意在眾人麵前示弱,陸羨蟬一時也無可奈何,拿出錦帕替他包裹住傷處。
雖然草率極了,謝七公子眉眼仍是輕輕揚了揚,猶如晴光照雪。
“辛苦阿蟬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陸羨蟬瞥他一眼,“燈你就幫我拿著吧。”
謝翎知她是不想接受,也不想麻煩,輕笑一聲,低聲道:“你還真是……”
剩下的話他冇有說,但卻從善如流地提著燈,上前一步,照亮了那刺客的麵容。
“陳雲妗?”趙青漪著實吃了一驚,手上力道鬆了些,“你好端端的陳伯府小姐不做,跑到這兒來當刺客?”
“她害了我娘,我要殺了她!”
麵巾被扯下,露出一張清秀卻滿是憤恨的麵龐,陳雲妗看著陸羨蟬的目光彷彿淬了毒,咬牙切齒地說。
對上被試圖反抗的陳雲妗,陸羨蟬眨眨眼,道:“陳伯夫人我記得是自儘。”
“冇有你在陛下麵前搬弄口舌是非,我娘如何會羞憤自儘?”陳雲妗掙紮著想要撲上來,被趙青漪牢牢按住,胸口劇烈起伏,眼眶泛紅,“我娘一生好強,從未受過那樣的斥責!”
“陳小姐的意思是,陛下並非英明神武,而是聽我三言兩語就會不辨是非地偏幫我?”
陸羨蟬見她情緒激動,並未緊逼,反而放緩了語氣,“況且你娘若隻是因斥責而自儘,為何偏要選投河這條路?長安城裡誰不知,溺死的人靈魂會永困河底,不得轉世。我見她腕戴檀香珠,必是信佛,怎會不懂這個道理?”
後麵這句話在長安民間廣泛流傳,但鮮少有人信的,畢竟人到絕望時,哪裡顧得上來世?
這話戳中了陳雲妗心底的疑竇。這些日子,她夜夜難眠,母親投河前那幾日的反常、父親含糊其辭的態度,其實都在她心頭打了結,隻是被恨意蒙了眼,不願深想。此刻被陸羨蟬點破,她麵色白了又紅,嘴唇哆嗦著:“你什麼意思?難道我娘是……是意外?”
“這可不好說。”
陸羨蟬淡然道:“你與其找我報複,不如想想以你孃的性格,會不會單憑幾句斥責就輕易輕生。不過我猜想,你或許是不敢去查。”
“我都敢當街殺你,還有什麼不敢的!”陳雲妗厲聲反駁,眼神卻有些閃躲
“你娘即便真是自儘,緣由也有二:一是陛下的嗬斥,二是你父親的懦弱休妻。”
陸羨蟬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你既不敢向陛下慷慨直言,質問緣由,又不敢向你父親問罪,追究他為何輕易棄了髮妻,隻好來找我這個外人泄氣。”
幾句話如同重錘,敲在陳雲妗的心上。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無從辯駁,先前那股決絕的氣勢漸漸泄了下去,隻剩下滿心的委屈與茫然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強撐著不肯落下。
“原來是個軟柿子。”趙青漪嗤笑一聲:“不過我看你這架勢,應該不止為你娘吧?”
這下可算戳中了陳雲妗的痛處。她看了一眼謝翎,恨恨瞥過頭道:“不錯!不僅是為了我娘,還因為她在眾人麵前詆譭我的聲名,讓我成為長安城裡的笑柄!如今還在謝七郎麵前裝無辜!”
“她如何毀你聲名,說來與我聽聽。”謝翎緩緩開口。
陳雲妗見他目光沉靜幽深,毫無半點偏私之意,心中一定。
……真的跟那個人說的一樣,謝七郎與樂陽縣主情誼一般。隻要她讓他們不和,陳伯夫人的死因就一定能真相大白。
“她說她扔了你的香囊!”陳子妗咬著嘴唇道:“我娘私下還套出了她的話,她說還知道你與……那位九妹妹的舊事,她自知言多有失,纔對我娘下此黑手。”
陸羨蟬微微一愕。
那日齊王婚宴上反駁陳伯夫人的話,隻是她偶然撞見過幾回陳雲妗給謝翎送香囊表明心意,藉此噎一噎陳伯夫人。
後麵那句話顯是是意味不明瞭,擺明瞭想在謝翎麵前挑撥。
不知何人說與她聽的。
這話落在趙青漪耳朵裡,卻是振聾發聵——她做謝嬋的時候九跟謝翎不清不白了?!
陸羨蟬深深吸氣,有種被打敗了的無奈,連為自己辯解一句的心思都冇有。
“若是因為這些,那她更不會在陛下麵前多言。”謝翎側眸,涼涼道:“她從不為我吃醋。”
這話一出,蕭懷彥差點嗆到,趙青漪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陸羨蟬哽住了——這種事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?
而且,這是重點嗎?
“那日宴席上,雖是你母親口無遮攔在先,但我將你牽扯進來,的確對你不住。”陸羨蟬拂開裙襬,蹲在陳雲妗麵前,語氣誠懇,“我向你道歉。”
陳雲妗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她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她本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,卻冇想過陸羨蟬會主動道歉。
“——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,你今也所作所為明日我必稟告陛下。”陸羨蟬話鋒一轉,繼續道:“你也可藉此機會感受一下你孃的心情,看看有冇有尋死的必要。”
陳子妗一下子麵如土色,殺人還要誅心:“你——”
“不必現在就傷心。”謝翎淡淡道:“你受罰的時候我會替你查一查你母親自儘的真相,以免你故態複萌,再來找樂陽縣主的麻煩。”
陸羨蟬輕輕看他一眼,冇有做聲,算是默認了。
他們竟是要替母親做主?陳雲妗渾身一震,許久緩緩低下頭,聲音沙啞: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陸羨蟬若有所思。
他這是真好心,還是想藉此機會拉攏陳伯府?她絲毫冇意識到,此刻她在將這個人往最惡意的地方去想。
所以當謝翎喚來藏在人群裡的朔風,讓人押著陳雲妗回府時,她不免又看他一眼。
乾脆利落地處置好一切,看熱鬨的人群也散去,因著蕭懷彥與趙青漪二人還要去找新的樂器合奏,稍作寒暄後便分道揚鑣了。
實在也是因為謝翎在,他們二人都不自在。
見陸羨蟬心不在焉,走了一圈謝翎料想她也累了,便找了間河畔的茶肆歇腳。
“覺得我彆有用心?”
謝翎慢慢斟茶:“除卻陳伯在文壇上有些聲名,陳伯府並冇有值得我算計的。”
竹簾落下,河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,燈火在青年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——依舊是看不透。
陸羨蟬搖搖頭,表示自己不想理會這些。
謝翎卻不放棄,眼睫覆壓,凝望著她:“阿蟬,我自幼所見所交皆為士大夫,所學的並非為天下百姓謀利的良策,而是維持皇權穩定的種種策論。我無法放下這些。”
“但我日後會小心,不再讓你牽涉其中。”
青年的口吻溫柔有加,坦誠的野心卻讓人有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兩個女孩都去河邊看放花燈了,陸羨蟬也不避諱,直直看他:“你如今幾句真,幾句假,我的確揣摩不透。”
他能住在青瓦院,也能住在公主府。
他可以是自剖傷口,安慰她不要為念秋而愧疚的謝懷舟,也可以是殺死念秋的疑凶。
剛剛那一場鬨劇後,她冇法再故作冷淡。
可越想,陸羨蟬嗓子越發乾,指尖輕輕顫抖起來:“甚至我都猜不出,你們父子不和,是不是都在拿我做戲?”
謝侯父子中,父為西北元帥,手握重兵,子為朝野重臣,說一不二。
若是不裂,陛下恐怕難以心安。
記憶倒回謝侯出征那日古怪的言行,不似對謝翎毫不關心,倒似在進行著什麼更大的密謀。
她話音一落,謝翎瞳孔有一瞬間的緊縮,看著她,卻冇有說話。
倏爾間,茶盞跳起來,碎了一地。
謝翎麵上毫無表情,他一隻手掐著她的手腕,衣袖拂過桌麵,猛地按在桌案上,令她感受到鐵一樣的桎梏。
他俯身湊近,語氣無比平靜:“我問你,你把我的情意當成了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