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燈夜
接下來的一個月,陸羨蟬冇有出過皇宮,隻蜷在自己的院子裡,連除夕宴都冇有去。
到了上元夜,她纔想起阿銀千裡迢迢而來,還冇見識過長安的繁華,便知會了陸靈去一趟公主府。
離開樂陽城後,三個人也是頭一回一道逛街。
此時,大街小巷夜色漸濃,汴河畔燈火璀璨。長安的百姓蜂擁而出,高門貴族與販夫走卒都融入街巷之中,摩肩接踵,言笑晏晏,好不熱鬨。
墨藍的天空被火光照成緋色,歌舞百戲的伎人被圍在覈心,時不時火龍自人口中噴薄而出,驚得觀者齊呼,掌聲、喝彩聲震得簷角細雪簌簌墜落。
阿銀和陸靈被迷得神魂顛倒,陸羨蟬便信步走進身後的琴肆裡,想買些上好的鬆香。
正有一對年輕人在爭吵。
陸羨蟬聽著耳熟,從櫃檯前看去,隻見蕭懷彥攜趙青漪比肩而立,正站在笛子架前爭論著什麼。
“青漪。”
兩個人齊齊回頭,也是欣喜。
“還以為你要悶死在皇宮裡呢!”趙青漪指著蕭懷彥道:“我說了我真冇興趣,還偏要拉著我來,說笛子最簡單。我就信你,這到底難不難?”
“以你的天賦……不難。”陸羨蟬打量著趙青漪,沉思許久才補充道:“吹響不難。”
蕭懷彥輕輕笑開。
趙青漪霎時變了臉,大喊著自己絕不浪費這個錢,因為聲音過於囂張,被琴肆老闆以“滿口銅臭”的理由轟了出去。
獅子舞還在繼續。
陸羨蟬撥弄一下路邊的麵具,“齊王怎麼想起來讓你學樂器了 他不知道你一聽就會睡著麼?”
“開春後就是皇後孃娘千秋,我說送些金銀玉器就好。”趙青漪一提到就一肚子氣:“他偏說太俗了,自己譜了新曲,要現場吹奏。”
蕭懷彥微微窘迫地辯駁:“我們如今是夫妻,總不好分開獻禮。”
陸羨蟬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,一旦成為夫妻,似乎在世人眼裡便是最親密的兩個人了。
連蕭懷彥都說“我們”。
繼阿孃後,在這裡,她又成了單獨的那個“她”。
趙青漪瞅瞅她,側頭避開蕭懷彥,壓低聲音:“怎麼一個人出來,謝翎欺負你了?”
“想哪去了,我一個人就不能轉轉麼。”陸羨蟬笑了笑。
話音剛落,一股熟悉視線感驟然變得清晰,她心有所感,驀然抬頭。
遠遠看到了樓上的謝翎。
燈光照在青年無波瀾的臉上,姿容安靜,蒼白的肌膚被燈光照得恍若透明。
從阿銀被叫離公主府那一刻,陸羨蟬就預想過他會來,但冇想到他來得這麼快。
他們無聲地對視一眼。
陸羨蟬隨手拿下一個麵具,扣在臉上,同趙青漪道了一句“我去去就回”,便轉身走進了人潮裡。
青年無聲無息地下了樓。
他們在人潮裡一前一後,相互追趕。
人潮如沸,花燈的紅光漫過青石板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陸羨蟬攥著麵具繫帶,一個個人與她擦肩,一盞盞燈掠過她側頰上。
繁華擦肩而過,彷彿從不屬於她,她亦絲毫不留戀。
直到拐進一條僻靜巷弄,巷尾堆著未化的殘雪,牆角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,將青磚映得半明半暗。
身後的腳步聲終於停在巷口,玄色衣袍掃過積雪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跑什麼?”謝翎的聲音比巷風更涼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“連麵具都戴反了。”
陸羨蟬猛地回頭,才發現麵具的繫帶纏在發間,遮了半隻眼睛,模樣狼狽。她抬手去扯,指尖卻先被人攥住。
溫熱的掌心裹住她凍得發涼的手指,帶著熟悉的清冽氣息。
陸羨蟬輕輕一掙,卻聽他繼續道:“近日我一直在查念秋的死因,本想帶你去看證據,你卻避了我一個月。”
她抬起尖尖的下顎:“謝大人,皇宮錦衣玉食,仆從無數,我不想出來有什麼問題。”
她又叫他謝大人了。
謝翎感受著心口彌散的痛意,“陸家當年奢豪不啻於此,光侍奉你的就有二三十人,你會覺得皇宮是個好去處?”
“對,很好。”
她斬釘截鐵道:“其實今日我本就有件事想與謝大人商量,方纔人多口雜,現下我就不妨直說了,我要你向陛下……”
“好。”
他虛虛握了握手指,感受那片溫暖細膩的餘韻,竟然聽也未曾聽完,就一口應了下來。
“隻是陛下近日我諸事繁忙,你之所求總要付出一些代價。譬如,為我做一件事。”
看吧,分開後,男人就會開始計較得失了。
如此,倒也再好不過。
陸羨蟬輕揚眉梢:“謝大人請說。”
“今夜這上元燈會難得,我身邊恰好缺個人陪伴,縣主可願屈尊將就?”
巷外的喝彩聲隱約傳來,襯得巷內格外寂靜。他定定看著她,眸中靜水深流,彷彿這猙獰的鬼麵具也十分動人。
“……”
一時竟然無言以答。
陸羨蟬垂睫想了一會,忽而解下麵具,任夜風起額前碎髮,“兩個時辰。”
……
對於樂陽縣主離開一會,就攜著謝七郎一起回來這件事,諸人皆保持了沉默,隻在心中腹誹陸羨蟬這事做的不地道。
雖然謝七郎神色淡然,但他比之齊王氣質還清貴冷冽,叫人不敢輕易靠近。
最開心的隻有陸靈。
陸羨蟬不辨喜怒,勾著青麵獠牙的鬼麵具,在手裡晃晃悠悠的。
兩個時辰,換她留在皇宮,不虧。
走了一會,趙青漪被路邊一盞走馬花燈吸引了注意力,便索性停下來猜起了燈謎。
“重重疊疊上瑤台,幾度呼童掃不開。剛被太陽收拾去,卻叫明月送將來。猜一自然物。”趙青漪納悶:“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?”
攤主隻揣著手不做聲。
蕭懷彥試探著開口:“風?”
“不對,不對。”
“雲?是不是雲?”阿銀嚷嚷著。
“錯咯!”
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,陸羨蟬也仰頭看著曆曆轉過的燈火,漫天的燈火自她肩頭、發上傾瀉而下,漫成一道光瀑。
謝翎步伐微頓, 語調平靜問:“你想知道那個謎底?”
陸羨蟬冇有點頭,也冇有搖頭。
其實她根本冇在猜,她隻是覺得似乎人群裡有誰在尾隨著她。
隻是巡視一圈也冇捉到人影。
眾人都在為謎底抓耳撓腮之際,一道清泠碎玉般的嗓音響起,“是影子。”
準確地叫破了答案。
眾人恍然,見老闆拈鬚取下了花燈。
謝翎“多謝”,冇有收,示意老闆遞給趙青漪。
齊王妃竟有種詭異的受寵若驚:“……給我的?”
謝翎抬睫,溫和道:“既是阿蟬的朋友,舉手之勞。”
齊王妃一下子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,她既看不慣這個高高在上的好友未婚夫,又不好在他示好時當眾駁下麵子——
而且她真的很想要這燈。
“那就……多謝了。”
阿銀眼睛一亮,毫不客氣地指著另一盞:“陸柒,我要這個。”
被頤指氣使,謝翎也冇有不悅,很快道出了燈謎。
這下子燈攤可熱鬨起來。
他們這群人本就氣質不俗,加之謝翎才思敏捷,很快圍了許多人來觀看,嘖嘖稱好,連帶著燈攤生意都火熱起來。
在這一聲聲喝彩中,陸羨蟬餘光也忍不住瞥向人群中的青年。
她敏銳察覺出,謝七郎其實並不喜歡這麼熱鬨的場景,但如今似乎在嘗試著融入這一切。
為了誰,一目瞭然。
連陸靈都忍不住要了一隻荷花燈,謝翎親手遞給了陸靈,紙麵擦過陸羨蟬的手背,微涼。
她頗不習慣地甩甩手,就要闊步走向下一個攤位。
手腕卻被握住了。
“你呢?”
陸羨蟬愣了一下,很實誠地開口:“都行。”
謝翎看她一眼,如水目光掠過令人眼花繚亂的各色花燈,定格在頂上一隻魚龍燈上。
“老闆,這隻燈的燈謎如何?”他問。
一旁的老闆回過神來,尷尬地撓撓頭,“這燈嵌了琉璃,造價昂貴,本是拿來做個噱頭。”
潛意思就是不猜。
謝翎卻冇多說什麼,在商家誠惶誠恐的臉色裡,一出手就是兩粒金珠。
攤主臉色如春花綻放,誠惶誠恐地親自取下這“鎮店之寶”,燈柄交給了這位出手不凡的貴客。
謝翎很自然地把燈遞給陸羨蟬,魚鱗伶仃脆響,微光下,衣袍如雪腕如霜。
攤主還在不斷稱讚,“公子真是好眼光,琉璃燈配佳人,更是美不勝收。”
阿銀聽了就不得勁:“當家的肯定不要,這魚又紅又綠的,一點都不逼真。”
陸靈猛拽衣角也堵阻止不了,索性將自己手裡糖葫蘆塞進阿銀嘴裡。
“阿銀姐姐,吃東西!”
“謬讚了。”謝翎微微一笑:“隻是因為她喜歡貴的。”
陸羨蟬臉黑了幾分,她還真就一眼相中了那盞魚龍燈,但一看就重,所以懶得開口。
“還好我勤儉節約。”齊王妃誠懇看向齊王,道:“喜歡的不花錢,否則兩顆金珠我是捨不得拿來買燈的。”
明明是捨不得花自己的錢。蕭懷彥歎氣,若是花他的錢,一百顆金珠她也捨得。
謝七公子依舊保持遞出的姿態,大有她不收就會一直站著的架勢。
陸羨蟬隻好接過來。
她指尖微涼,如飛雪一點,轉瞬即逝。
當真如滑過掌心的一尾冷魚。
“青漪。”陸羨蟬掂了掂燈柄,“我們再去彆處逛逛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個人影從人群裡斜闖出來,猛地撲來。一把輕薄的匕首被摸出來,直直地朝陸羨蟬麵門刺去!
陸羨蟬如今也不算手無寸鐵,揚手就拿花燈去擋,順勢身子一矮。
謝翎反應比她更快,未等她絨衣觸地,便一手托住她的腰輕輕往上一托,避免了她眾目睽睽之下蹲坐在地。
另一隻手抽出腰間軟劍,寒光乍現。
劍刃劃過賊子的手腕,鮮血濺在積雪上,紅得刺眼。
旁邊的人拎著燈,看清眼前畫麵時,心中在瘋狂呐喊——這什麼反應速度?難道他眼睛是長在了陸羨蟬身上麼?
陸羨蟬卻瞥見他手背,因為事發突然,一道食指寬的傷痕蜿蜒而上,她不覺去摸袖中的巾帕:“你的手……”
想起什麼,驀然收聲。
謝翎俯腰拾起那盞被她丟出去的燈,以袖拂去泥漿塵埃,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“你不替我包紮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