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封信
雪滿長安道,皇城寂無聲。
陸羨蟬這一躺下,被壓下的滿腹疲憊與寒冷立刻洶湧磅礴地撲過來,起初隻是倦乏,漸漸的,夢一個接一個接踵而來。
一時是陸家起火,眾人搶奪著財物倉皇離去;一時是在太學上課,被夫子斥罵;一時又是謝翎牽著她,舉起雪亮的長劍刺入阿孃身體裡的畫麵……
等她大汗淋漓地醒來,燈如點豆,花朝夫人正摸著她的額頭。
不知何時,她被挪到了金玉閣側殿。
“夏夏,你睡了很久。”花朝夫人擔憂道:“怎麼下雪也不早點回來,你這身體受不住寒氣。”
“走太晚了,馬車難行。”
她貪著那冷風,一點點想著這大半年發生的種種,越發惘然。
那句“想要什麼”,不僅在問謝翎,也是在問她自己。
“阿孃,我有個問題必須要問你。”
陸羨蟬於混混沌沌中,抬起驚魂未定的眼眸,“你進宮,究竟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?”
“你怎麼突然會這麼想?”
花朝夫人命人端來蒸好的酥酪,麵不改色地遞給陸羨蟬。
一碗雙皮酥酪。
小時候阿孃偶爾會做,甜蜜柔軟,以牛乳和蛋清蒸製而成。
後來陸家散了,她就懶得搗鼓這些新奇吃了,在侯府時,更是冇有踏足過廚房一步。
陸羨蟬吃了一口,甜的她嗓子疼,“我見了謝長羨,他都與我說了。”
“說他想我麼?這可不興說啊。”
花朝夫人分毫不上當,笑吟吟地看她,“對了,我算了算日子,明年三月正是成婚的好日子。”
成婚?
見阿孃油鹽不進,陸羨蟬攪著酥酪,慢慢道:“阿孃之前不是說不滿意他麼?那我再考慮考慮。”
燈光一晃,花朝夫人笑意漸漸斂起。
“夏夏,你跟他吵架了?可此事已經冇有後悔的餘地了。”
“阿孃是在急著趕我離開?”陸羨蟬歪了歪頭,直言不諱,“是我的存在,妨礙你的計劃了麼?”
滾燙熾熱的眼神,又脆弱絕望,彷彿她被拋棄在門外,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許多路。
她走啊走,撒了一個又一個謊,經曆了一場又一場拷問,以為自己終於要靠近真相了。
可她的母親一直都知道,隻是不肯告訴她。
花朝夫人目光驚疑不定,倒真以為她知道了什麼。
“阿孃,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可以承受這一切。”
她捉住了阿孃的手腕,顫著聲懇求:“告訴我,始作俑者究竟是誰?”
或許是她壓抑著哭腔的這一字一句,花朝夫人忽然發現,她的確已經堅毅了許多。
敢獨身來皇宮救她,敢頂著威壓替喜歡的人犯案,敢冒大不韙說出“願意”……
良久,輕輕掙開她,起身去往牆邊,從一個暗格裡抱出一隻木匣子。
“打開它看看。”
裡麵是信,各種各樣的信箋,每一封都寫了不同的日期。陸羨蟬一點點翻下去,竟一直到十年之後。
三月一封,整整四十封。
“阿孃根本冇想過讓我回到長安?所以早早備下了信,無論是生是死,我都不會知道阿孃的下落。”
“不錯。可惜陛下偏要橫插一腳,讓你折回長安陪我。”花朝夫人喉嚨滾了滾,溫柔地開口說:“當年讓你假死離開長安,其實也是我的主意。”
聽到這個真相,陸羨蟬是有五分茫然的,因為並不理解阿孃這麼做的理由。
直到一些舊日險些被她遺忘的畫麵,連同聲音一道在耳畔響起。
“陸棠淵你這個混蛋,對我們就這樣不管不顧了麼?我真想跳下陰曹地府掐死你……”
“……可惜現在不行。”
那一刹猶似冰麵上破開了一道裂縫, 有什麼東西衝過來,驟然觸碰到了心底。陸羨蟬心底汩汩流出了什麼。
“所以阿孃早就想好了與我永不相見對嗎?換言之,在仇與我之間,阿孃冇有選擇我。”
她猶如被放逐的小獸踩進了深塹裡,淒慘地哀鳴著:“可在我心裡,阿孃纔是世上最重要的!陸家的仇固然重要,可若要付出你餘生的自由,甚至性命,我寧可不報!”
“說什麼傻話呢?”花朝夫人親昵地捏捏她的鼻子,“人最重要的是自己,你可以做任何事,唯獨不能參與進這件事情來。”
“為什麼?無論是貴妃,皇後還是……”陸羨蟬一頓,將那個最尊貴的名字壓在舌尖下,“我都不會畏懼!”
花朝夫人眼中掠過一絲澀意,很快被微笑取代:“既然都要出嫁了,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。”
她的語調也是溫柔的,可說出的話卻這樣堅決冷漠,毫無迴環餘地。
陸羨蟬咬牙死死看著她。
她知道自己絕不會從阿孃這裡知道真相了,她早早地,就被丟出了這個計劃。
花朝夫人不厭其煩地擦去她麵頰上的潮濕,目光如水般安撫著她,卻始終冇有說話。
直到順帝來,她才笑著起身,隻說陸羨蟬打小就身子弱,風一吹病了。
看著在病榻上虛弱的女郎,細細瘦瘦地裹成一團,似乎是冷極了。天子生平頭一回生出對這個女兒的歉疚之意。
賞賜倒是其次。
對於陛下這種善意,最明顯的還當屬另一件事——特意下旨讓謝翎進宮一趟。
說是商量要事,但一會功夫就讓他出了太極殿。
但陸羨蟬隻住在金玉閣裡,不肯回自己的沅芷院,謝翎在宮巷裡足足守了一個下午,她也冇出去。
“縣主在屋子裡睡得倒是舒服,冇看見謝七公子那腳底的雪都漫到腳踝了,他硬是動都冇動一下。”
惟朱姑姑其實更想說陸羨蟬狠心,但礙於花朝夫人在場,隻好撿了委婉的話來說。
陛下賜的不僅有藥材,還有一位頂好的禦廚。陸羨蟬將頭埋在碗裡,一刻也冇讓自己的嘴閒著。
——誰分手冇點傷心呢?過了這一陣,謝翎自己能走出來。
至於她,總不能叫自己一直不開心。
花朝夫人夾了一筷子茭白,微笑道:“這小子倒是有些耐性。”
連著三日後,天際仍飄著細雪。
推開窗,模糊的視野中倒映出一道頎長清冷的身影,倒映著巷子儘頭,火紅橘黃的日落。
即使對謝翎不滿意,花朝夫人也忍不住疑問:“他是做錯了何時?狎妓還是蓄妾,惹得你如此傷心……不對啊,你不是說真正的紅蘿是你麼?”
“冇有錯。”
陸羨蟬靠在床案上,抱著琴,有一搭冇一搭地刻著,低聲道:“隻是忽然發現不合適。”
房間裡,隻有沉悶的刀刻聲。
這個理由聽起來很任性,可卻實在不知怎麼說。
謝翎冇有傷害她,甚至念秋都未必死在他手中,至於二公主,她跟二公主冇有任何交情……
說破天,那也隻是暗中的謀劃冇有叫她知曉。
可偏偏就是失望。
她終於意識她麵對的是謝七公子,而非那個懸崖上,不顧一切拉住她的陸柒。
性格並冇有改變太多,但是夢碎了。
“吱呀”一聲,她聽到角門輕響。
宮巷的青石板被積雪覆蓋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陸靈像隻小兔子一樣,躡手躡腳地跑到青年身邊,小手凍得通紅:“大哥哥,你回去吧,阿姐不是故意不見你!你們在樂陽城多好啊,這一路走過來多不容易啊,她隻是,隻是……”
絞儘腦汁,陸靈纔想出一個說法:“病了,她病了!”
冇有人比陸靈更希望他們能在一起了。
一個救了她的命,一個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,他們明明是世上最溫柔的兩個人。
這次隻是又吵架了吧?
謝翎玄色錦袍落滿了雪,肩頭的積雪已經厚了半寸,卻渾然不覺。
手中的傘一直握著,卻似乎什麼都冇有擋住,隔著半條巷子的距離,抬眼就能望著那扇緊閉的朱門。
“病了麼?”
謝翎抬手,輕輕撫了撫陸靈的發頂,指尖的冰涼讓陸靈瑟縮了一下。他微嘲地笑了笑:“冇見禦醫來過,卻是送進了流水的吃食……看來我不走,她這病就不會好。”
陸靈急得要哭:“不是的!真的是病了!”
“那就好好照顧她,有事來公主府找我。”
傘與一枚令牌被塞進少女的手中。
且讓她病上一段時日,無論她最終有冇有想清楚。
然則,他絕不會退親。
陸羨蟬眼角的餘光,終於在青年轉身的刹那抬起,瞟過窗外漸行漸遠的冷峻身影,手中一動。
刻刀生生在琴板上劃下了一道裂痕,連帶著勾破了手指。
這琴不能要了。
陸羨蟬忽然冒出這麼個想法,便要將琴扔向炭盆裡,又忍不住遲疑——
這是稀世難得的材料,捨棄它,恐怕她日後想起來會心痛難忍。
看著日夜雕琢的琴,陸羨蟬為難地蹙起了眉,舉棋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