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心(三)
“你說錯了一點。”
謝翎明明是居於下位的被審問者,神色卻出奇地從容淡然:“蕭知瑤的死,不在我的計劃之中。”
“自己的未婚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,對一個舞姬動手動腳,普通女子尚且承受不住,何況她是公主。”
“所以,你給了她摻了馬錢子的毒藥。”
陸羨蟬冷漠地看著他,心想或許那夜他根本不是來找自己低頭的,而是與蕭知瑤會麵後,碰巧遇到了她。
“給她的並非一種毒藥,而是兩種。若她隻想小懲大誡,燕闕吃下雙釀團最多也不過昏死幾日;若她有殺心,雙管齊下,內服的毒經多日發酵也會成為劇毒,當可嫁禍他人。”
所以二公主選擇順勢嫁禍元公主。
“二公主自儘是因為她生性桀驁,不堪受辱,我尚且算你無辜,那念秋呢?念秋呢!你的血是冷的嗎?她什麼都冇有做錯,憑什麼要為你的爭權奪利而付出性命的代價!”
陸羨蟬一隻手撐在棋盤上,一收緊,棋盤一角紮進她掌心裡,鑽心的疼。
“我製造她假死的意外,以斷絕文不思追查的念頭。”
望著眼前這雙堅定澄澈的眸子,謝翎難得有些猶豫。
她一定要坦誠,他又如何捨得再繼續欺瞞。
謝翎安靜地坐在椅中,一手搭著扶手,一手覆住她的手背,慢慢地擠進縫隙裡,讓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尖銳的桌角。
他凝望著女郎瑩白而憤怒的臉孔,眉目深綣,語調柔和。
“我的確想過殺了她,這個計劃就不會再有任何破綻,但最終還是選擇先將她羈押在長安。”
“但她私自離開我的掌控,雖派人四處搜尋,但具體下落我亦不知。”
謝翎半闔著眼,視線落在棋局中間的銅簪上。這舞姬竟然還留了這樣一手,難怪當初怎麼都找不到。
“不知……”
陸羨蟬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。
此時此刻,她幾乎要相信對方所說的話。
若一開始就要斬草除根,的確不需要留在長安,那把火大可將念秋燒得乾乾淨淨。
可如今卻不敢徹徹底底地去信他。
陸羨蟬嗓子發澀,隻覺千言萬語,堵得她心口發悶。
“我並非一個濫好人,可是念秋的死,我有責任 。她隻是個愛跳舞的女郎,喜歡唱走調的歌,跳驚鴻的舞……任誰也想不到她會成為整個棋局的陣眼……”
一個奇異的念頭浮上來,令她背脊發冷,手指怔怔一鬆。
察覺到她的輕顫,謝翎覆住她的手掌微動,輕輕蹭過腕上印記所在,似想令她不要在折磨自己。
陸羨蟬艱難地開口:“在西山時,看我為解你的棋局晝夜奔波,用儘心力,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可笑。”
“……冇有。”
提到這個,他微一頓,僵硬地開口。素來冷靜的謝七郎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,想將她牢牢握住一樣。
而陸羨蟬隻是隻是倏然抽回手掌,徒留一地空冷。
“謝七公子誌在千秋,要為人所不能為。”
他冇說話,她倒是點了點頭,慢慢道:“我立場不定,的確不能輕易跟我透露,否則豈不壞了你的大計?”
謝翎沉默少頃:“你已經猜出來了。”
“你借二公主之手殺燕闕,目的是令燕氏內部不和,這一來,就相當於剪去了四皇子的羽翼。”
“而你也非真心效忠太子,二皇子異族血脈絕無可能,難不成你要扶持齊王?不對,齊王扶不起來,他不是皇帝之才……”
陸羨蟬掌心貼著冰冷的琉璃,遲鈍道:“你要……你要扶持你自己。”
一瞬息,許多事都明瞭。
陸羨蟬有種空前的豁然。
磅礴的野心被她一步步推測出來,青年溫潤清冷的君子皮囊似乎也在一點點剝裂,露出倨傲的本質。
“不錯。”
燈焰可照亮棋室,可最亮的地方往往伴隨著最深的影。他坐在影子裡,半闔著眼,繼續說了下去:
“母親年少時亦壯誌躊躇,要為天下百姓謀利,最後天下百姓仍因她是女子而反對;她也曾付出真心對待摯友親人,最後趕她下去的也是摯友親人。”
“有些東西本就不該屬於皇宮裡的那兩位主人。”
“我要拿回來。”
棋室與搖曳的樹枝都爬進他的眼底,在他烏黑的瞳仁中肆意生長, 呈現出濃鬱的冷漠與極致的瘋狂來。
跳出情愛的樊籠,陸羨蟬如今再看他,竟纔看出他眼底暗含的鋒寒野心。
“既然你這麼想,你為什麼不娶元公主?以陛下對你的態度,隻要你……”
陸羨蟬竟然不知該如何問下去,頓了好久,才輕輕道:“成了瑛王,豈不是能更進一步。”
“很多人都曾這樣勸過我,但我終究不是權勢的傀儡。”
見女郎茫然無措的神情,謝翎屈起指節蹭了蹭她的眼尾,心中澀意翻湧:“阿蟬,在與你重逢之前,情愛對我來說太奢侈,太縹緲了。除了你之外,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。”
這話說的溫柔動情,況且是來自一向鮮少剖白自己內心的謝七郎。
陸羨蟬眼睫顫抖,似乎有些動容。
窗外,風在狂嘯,隱隱有雪落之聲。
“可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?”
陸羨蟬睜開眼與他對視,淚光瑩然,滾燙地噙著,始終冇有落下。
“我不恨欺騙,兩個人相處總會有些不得已,何況你我本就身份特殊。可你我之間,也不該橫亙著一條無辜的性命。”
“若非你的算計,念秋不會死,若非我,念秋也不會死。”
“我知道,她在你們眼裡隻是一個平民百姓,一個舞姬,就如陸柒在樂陽城時,彆人也不會覺得殺了一個奴隸有什麼特彆的。”
“可我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
她遏製不住地發抖,“你的這條路上,會犧牲多少個念秋?死去的人裡麵,你敢保證冇有下一個陸家,敢保證冇有另一個陸知夏嗎?”
“你……敢嗎?”
很輕的聲音,謝翎卻感受到了心口的窒悶。
她眼裡有細碎的水光,微微閃動著的一絲期待,襯得眼瞳如浸在一汪寒水中。
彷彿隻要他一個輕微的動作,就能令她壓抑的情緒潰不成軍。
可他一動不敢動,隻僵持地看著她。
謝七公子一生倨傲,以譏誚冷淡的眼光看待世間一切,即使陛下他也未曾真正敬畏過。
這一刻,他卻下意識想要逃避這個問題。
任何人都無法擔保這件事。
何況下一個目標,就是蕭懷彥。
在他的沉默中,水光凝聚,漸漸流出她緋紅的眼角。
那麼多人說他們不合適,皇帝說,阿孃說,連蕭懷彥也在說,他們不匹配。陸羨蟬心裡都是嗤之以鼻的——
她本就不是一個聽話的女郎。
可如今她知道了,他們是對的。
之間的鴻溝,她以為是身份的差距,努努力,總可以的。
原來是她顆世俗滾出來的天真心,與他那痛苦中滋養出的權力心,並不匹配。
這纔是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,她看的是世俗百姓掙紮求生,顛沛流離,而他卻以此一步一步向上爬。
若有一日必要,他會將這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嗎?
誠如阿孃所言,對於永安侯世子而言,有太多東西比她重要了。
“我們……不要在一起了。”
陸羨蟬掙開他的手,飛奔著去推開門,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,落在她眉心。
在他們對峙的時間裡,不知不覺,鉛灰色的天際化作漫天飛雪,覆冇著長安。
陸靈與阿銀正在院子裡興奮地玩雪球,一見她出來,便圍過來。
“阿姐,你怎麼哭了?是大哥哥祈欺負你了嗎?”
“這陸柒真是反了,我現在就去找他算賬!”
女孩們七嘴八舌地關心著她。
“冇事,阿靈,送我回去。”
陸羨蟬搖搖頭,任陸靈匆匆忙忙取了一把傘給她兜頭罩上。
身後的門開了,阿銀嚷嚷著朝走出來的那個青年罵著什麼,他卻一言不發。
“阿姐。”陸靈低低道:“大哥哥一直在看你。”
陸羨蟬充耳不聞。
傘骨被風吹得發顫,她的腳步卻穩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要把過去那些“我不會讓你孤零零”的承諾,都用力碾進雪地裡。
她就是這樣深情又薄情的人,深情時,死也不懼,薄情時,任他被寒雪傾覆,也不會回頭。
兩排細細的腳印蜿蜒到風雪模糊處,謝翎鴉睫落了雪,又因他的體溫化作水珠,落了滿臉。
或許他可以輕易禁錮她的腳步,卻阻止不了她下墜的心。
她需要時間去接受這個真正的、完整的,又殘忍的謝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