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心(二)
公主府內,流火一身藍衣立在角落的陰影中,視線時不時掠過公子對麵兩位身形佝僂的門客身上。
“那周牧然的確冇有牽扯到太子殿下,可陛下不這麼想,您該為太子想想辦法纔是。”
謝翎沉吟:“翎隻叫人送去他家中訊息,亦未曾想過周牧然會因此自儘,此事的確是我思慮不周。不過殿下那日去見周牧然,可曾動了刑?”
“的確……用些了手段。”
“那便錯不了了。”謝翎淡淡道:“周牧然是天子門生,恃才傲物,一旦受辱極易殉節,翎特意囑咐過不可動刑。”
這倒是太子殿下心急,弄巧成拙了。
“那,那可怎生是好?過了年就是三年一度的春試,太子一直被疑心下去怕是要錯失良機。”
春試監查向來有皇子參與,這不僅是個肥差,還能培養人脈,曆來最是搶手。
謝翎道:“太子如今要做的就是等,錯過春試固然可惜,但失了聖心才最致命。不過此等要事也切不能讓四皇子得利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齊王。”
謝翎輕抿一口茶水,茶盞蓋輕輕放下,磕地“啪”一聲細響:“他性情溫吞,既無母家,太子對他亦有相救之恩,最好掌握。”
這聽起來是最好的方法,有謝七公子在其中調和,聽起來與殿下親自參與差彆不大。
門客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沉思著搓搓手指。
僵持之中,朔風匆匆忙忙走進來,與謝翎低聲稟告幾句。
“來多久了?”
“屬下見您在此議事,就請她在清宣堂等著了。”
清宣堂是公主生前最愛的棋室,尋常無人敢踏入。
但謝翎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,當下撩袍起身,撂下太子的兩個心腹,出門往清宣堂去。
寒風瑟瑟,枯枝簌簌。
清宣堂蒙的是上好明紙,即使在室內,也能瞧見窗外栽的那株綠梅,時節未到,枝椏上滿是骨朵,蓄勢待發。
陸羨蟬也是頭一回來這裡。
剛剛落座,就瞥見棋盤角落一個小小的“瑛”字,再看這座非比尋常的公主府邸,她忽然意識到——
謝翎並非隻能是永安侯世子。
嚴格說,這府邸不是公主府,而是瑛王府。
曆來諸公主的俸祿地位皆不能與皇子相提並論,遑論自身隻有食邑而冇有爵位,自然無法蔭庇後人。
而明珩公主是個特例,她生來食邑堪比親王,前文帝曾在某次公主馬球打贏了慶國後,一時興起,加封她為“瑛王”。
那時群臣雖小有反對,但公主德才兼備,隻當慰藉先帝的無子之痛了。
後麵雖鮮少有人提及,但這分封詔書與王爵印璽都明明白白地昭告過天下,故而,立府也是照著親王 之製督造的。
陸羨蟬擺弄著棋盤,靜靜地想著,他因姓謝而不能繼承王位。但若陛下首肯,其實也不是襲王爵的可能……
謝翎便在這時走了進來。
白水晶棋盤自謝邕失手打碎後,輾轉多位能工巧匠之手,才以無色琉璃修複後置於此處觀賞。
她的棋局落在上麵。
是樂陽城賭棋時,雨天與她下的那盤。
這一回,她走的是他的棋路,見黑子跳脫出了陷阱,壓倒了最初她自己手執的白子。
“怎麼想起來下棋?”
示意侍從們退下,謝翎從婢子手中接過手爐,放進她懷裡,視線掠過她手邊的木盒。
“不是下棋,而是覆盤。”
她斂目,任那手爐躺著,一動不動,“那天你明明看穿了陷阱,卻讓我覺得自己贏了。”
謝翎含笑落座:“我還以為不怎麼明顯。”
“怎麼會明顯?你是下棋的高手,即使成了你的棋子,也要很久很久才能回過神。”
謝翎從這平淡的語氣中,聽出些嘲諷的意味,不由微挑眉梢。
“想要結群的勢力土崩瓦解,卻又不能明目張膽,那就隻有一個辦法,就是讓他們自相殘殺。”
吃掉一顆中心的白子,陸羨蟬抬起頭看他,越看卻越覺得陌生:“即使中間犧牲了一兩顆無辜的棋子,也無關緊要。”
說著,她打開盒子,將那枚銅簪放在星羅棋佈的棋盤上。
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。
“這枚簪子,”她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緊繃,“眼熟嗎?”
謝翎的目光落在簪子上,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。他冇有立刻去撿,而是抬眸,深深地看進陸羨蟬眼裡。
“認得。”他回答,語氣同樣平靜,卻暗藏波瀾,“謝家侍女的製式,流火前些日子報失過一批。”
“這是念秋的東西。”她嘴角扯出一個木然的弧度:“塗滿了麒麟竭。”
“你見過文不思了。”
謝翎指尖撫過腰間的令牌,淡淡一笑:“我還以為你會信我,而不是他。”
求賜婚那場宴席上,文不思一離開大殿,他立刻安排好念秋轉移,為的就是讓陸羨相信文不思所言不過是臆想。
一而再,再而三,陸羨蟬再無信任文不思的理由。
可她竟然還是來質問了。
“所以是你嗎?”
陸羨蟬雙臂撐著棋案,俯身逼視他深暗的漆眸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,一字一頓道:“殺死念秋的,是你嗎?”
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,隻有窗外淅瀝的風聲和燭芯劈啪的輕響。
“不是。”
謝翎巋然不動,放縱她居高臨下地打量他,一明一暗,一坐一立,似乎囚徒在心甘情願接受審問。
“若要殺她,我不必如此大費周章,更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。”
他搭著眼簾摩挲一下簪子, 緩緩道:“麒麟竭藥性早該散去,是有人又浸泡了一遍。”
文不思的手筆,他故意引導著陸羨蟬。
可謝翎也冇有否認麒麟竭。
“難怪當日你不肯應我,原來你從未想過對我坦誠。”
披風雪白的絨毛摩挲著她尖尖的下巴,“燕氏已經頹然不起,念秋在你心裡,死與不死無關大局。”
“可她的確死了。”
謝翎淡然道:“你就冇有想過,或許是文不思犧牲了念秋,藉機離間你我?”
“他不會。”
聽著如此篤定的語氣,謝翎竟是無可遏製地輕笑出聲:“原來你寧願信一個再三欺騙你的人,也不願意信我。”
“你要我怎麼信你!”
陸羨蟬反揪住謝翎一絲不苟的衣襟,瞳孔亮得驚人:“借刀殺燕闕,嫁禍元公主,逼死二公主……若從旁人口中得知,說一千遍一萬遍我都不信,可這些都是我親身經曆過的事。”
“燕氏不和,秦侯得了京衛戍,太子因此越發信任你。可秦侯根本不在意黨爭,換言之,太子根本冇得到任何好處。”
“謝翎,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