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心(一)
陸羨蟬小心翼翼地抬起頭:“是臣女冇有顧念夫人的身份,出言不遜了,臣女可登門向夫人致歉。”
“致歉?”
皇帝一哂,淡淡道:“你是朕親封的縣主,又養在宮裡,區區一個伯爵夫人來挑釁你已是僭越,朕今早派人去訓斥了她。”
花朝夫人手中銀勺碰了碰瓷碗,抬頭笑:“陛下在為你撐腰呢。”
陸羨蟬如夢初醒,連忙謝恩,還冇起來,崔廣又遞來一卷聖旨。
“朕懶得讓人唸了,這是賜婚聖旨。再有人敢胡言亂語便是冒犯聖意,你可讓夏青去處置。”
陸羨蟬握著聖旨,隻覺沉若萬鈞。
“你不必惶恐,此事不止為你。”皇帝卻輕輕歎口氣:“七郎鬨到了這份上,足見他真心。就當朕……補償七郎罷。”
補償一事大抵與明珩公主的往事有關,陸羨蟬不敢問,再度拜倒謝恩。
及至第二日,三公主卻與她分享了一件八卦。
訓斥的內官前腳剛走,陳伯夫人後腳就被休棄,但剛出陳伯府的門,就羞愧地投河自儘了。
屍體直到早上才被髮現。
“有她做榜樣,長安城裡就冇人敢看輕陸姐姐你了。”
聽著三公主天真的語氣,陸羨蟬身上陣陣發寒——
這就是無上的皇權,動動手指就能讓氣焰囂張的命婦淪為下堂妻。
“公主覺得這是好事嗎?”
“不好嗎?”三公主蹙著眉,理所當然道:“這人愛搬弄是非,本就是個壞人,自行了斷還能稱讚她一聲剛烈呢。”
但陸羨蟬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。所有人都在唏噓陳伯夫人這一死,陳伯家的名聲算是保住了。
有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亡妻,聽起來比一個被陛下厭煩的下堂妻好太多了。
可是,真的好嗎?
但陸羨蟬是此事的受益者,怎麼也輪不到她來質疑。
小年的寒風吹過皇城上方,陸羨蟬早早向皇帝請了假,要逛一逛長安集市。
今長安暫時取消了宵禁,出奇熱鬨,對於她這種民間長大的女郎而言,誘惑實在太大了。
不過她還是打算先去一趟雲蜀客棧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一向門庭若市的雲蜀客棧竟然掛上了謝客的告示。陸羨蟬冇看到沈祁,卻發覺門留了一條縫隙。
看進去,空蕩蕩的大堂裡端坐著一個白衣書生,與她四目相對。
似乎等了她許久。
他的麵前放著一隻木盒,陸羨蟬推開門,走近看見裡麵躺著一枚銅簪。
文不思兀自起身,麵頰肌肉抽 動了一下:“找到念秋了,她被官府帶走,我又將她領了回來。”
語氣裡的詭異攫住了陸羨蟬的心,但想到念秋已經回來,遲疑一下,也緊跟來到後院。
院子中間擺了一口四四方方的巨大盒子,蓋著白布。
陸羨蟬停下腳步:“她人呢?”
文不思似笑非笑地開口:“你來看看,不就知道了?”
說話間,他霍然手中一扯,鋪天蓋地的白色飛揚,陸羨蟬赫然發現,哪裡是盒子 而是一具冰棺。
隱隱腐味滲出來。
……
入了冬,黴疫漸漸消退,城南醫館的小童時常能聽到那個古怪大夫在搗鼓藥材的聲音。
偶爾的,也能看到他灰頭土臉地從後院出來,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躺。
無論陰天晴天,甚至是今日這樣慘淡的天氣。
“又失敗了,怎麼回事,難道是流年不利……”
蘇令儀喃喃著,還是放心不下,一抬頭,卻見有客至。
管她是誰,他現在都冇心情接待。
但客人卻自顧自地坐在了他眼前。
陸羨蟬已經很久冇想起蘇令儀這號人了,畢竟不生病的時候很難去想大夫。
隻從謝翎口中得知他待在這裡,偶爾看病,經常擺爛。
看起來,他如今過得還不錯。
陸羨蟬臉上卻冇有喜悅之色:“冇想過回去?”
“回不去了,謝七不讓走。”
蘇令儀倒了杯熱茶給她,依舊木著臉,“欠他半條命,下半生賣給他了。”
“看不出來你會聽他的話。”陸羨蟬盯著茶杯,霧氣熏得她嗓音也縹緲起來。
“他給的條件還不錯,冇事他也不會叫我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”
蘇令儀冇有任何羞恥心,攤開手:“況且我家的老頭還在長安,以謝七的本事,我冇有拒絕的權力。”
茶杯的溫度一點點傳到掌心,陸羨蟬還是覺得冷,冷到幾乎想作嘔。
回想起剛剛被摁在棺材邊緣看到的,冰棺裡麵目全非的舞姬。
“念秋,她就是念秋……謝嬋,你看啊,你仔細看啊!”
“她怎麼會出現在長安呢?真奇怪。更奇怪的是……這枚謝家獨有的簪子,當夜竟然出現掉落在她墜落的水井不遠處。”
“謝家的護衛,謝家的簪子,你即將嫁進去的謝家,到底在追殺誰啊?真是難猜呢……”
陰森森的語調縈繞不絕,她喉嚨顫抖著想吐出那股黏膩,手指磕著杯壁,格格作響。
“我這是冷了些,但你也不至於一副隨即昏過去的樣子。”
蘇令儀示意藥童將炭爐搬近一些:“還是直接說事吧,等會下雪,彆給凍死在路上了。”
熟悉的毒舌語調。
熱茶,暖爐的燻烤下,陸羨蟬手指抵住腹腔,努力壓下那陣劇烈的噁心感,才抬起頭。
“死不了,隻是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。幫我聞聞這個。”
陸羨蟬推過去一個盒子,指著裡麵的銅簪,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艱難擠出聲音:“上麵有冇有塗抹過毒藥的痕跡。”
“我又不是狗。”
蘇令儀冷冷,手裡卻接了過來嗅聞,許久纔給出答案。
“塗過麒麟竭,這東西遇水不融,經久難散。是活血化瘀的好東西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用了麒麟竭之後再遇上馬錢子,會如何?”
“這你算是問對了人了。”
蘇令儀挑挑眉,頗為欣慰她終於有了些藥理常識:“兩者相遇會促使馬錢子毒性大增,使之成為一種叫牽機的劇毒,哪怕就一點點,也能要人性命。”
陸羨蟬緩緩閉上了眼睛,胸口一陣陣痙攣疼痛,令她頭暈目眩。
可她仍然心中有一絲渺遠的期翼,像這頭頂青瓦邊緣的露珠,反覆滾動試探。
“謝翎……有冇有問過你關於馬錢子的事。”
“冇有。”
蘇令儀回想一會,麵癱道:“不過他身邊那個流火隨口問過幾種毒草的藥性,其中有一味就是馬錢子——你也想殺人?”
陸羨蟬的睫毛在簌簌抖動。
屋瓦間,那滴冰冷的寒露終於“啪嗒”一聲,滴落她額間。
再睜眼時,已是一片清明,亮得攝人。
“是有人,在誅我的心。”
蘇令儀一怔。
陸羨蟬卻合上蓋子,抱在懷中,轉身走出了醫館。霧沉沉的天光下,隻見她飄搖的影登上了停靠在街邊的馬車。
直往公主府舊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