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約夫婦
陸羨蟬的身影同謝翎一起離開後,蕭懷彥纔回過神。
謝翎一出現,他就覺出陸羨蟬的不對勁,神情躲躲閃閃,四處張望,卻怎麼也不肯看謝翎。
一恍神,謝翎已踏步至眼前,向他道喜。
蕭懷彥心不在焉地應了,卻發覺對方清俊無雙的麵容,嘴唇居然破了一處,唇角深紅,簡直是難得一見的不端正。
蕭懷彥當即皺眉:“七郎,你這是……”
陸羨蟬背脊一僵,卻聽謝翎麵不改色道:“侍從駕車稍欠穩妥,區區小傷,不足掛齒。”
言罷,從容地拉過陸羨蟬的手,輕輕一拽,便將蕭懷彥的手掌甩開了。
拉著她就走,絲毫冇將他蕭懷彥這冒昧的舉動放在眼底。
彷彿不必言說更多,謝七公子早已篤定了女郎的選擇,一切皆在帷幄之中。
“謝翎你要做什麼?我跟你說,咱們倆隻是未婚夫妻,做事當規規矩矩,你休想拽我去什麼——哎哎哎,你剛剛……都冇答應我呢……”
語氣從倨傲漸漸弱下來,聲音漸遠,可又似乎縈繞在蕭懷彥耳邊,久久不絕。
他從未見過陸羨蟬這般模樣,像一陣輕柔的風,被青年心甘情願地握在掌心裡。
於是立在原地,看了許久。
直到侍從提醒他皇後孃娘駕臨,請他與齊王妃一見,蕭懷彥慢慢釋然一笑:“好。”
隨後轉身進了新房,叫上了趙青漪,一起聆聽皇後教導。
天色從昏暗轉為深沉,明月照耀著這座府邸,不知多久,齊王府送走了一波又一波賓客,如晝燈火才暗淡幾分。
“青漪。”
他靜 坐了許久,看著自己的齊王妃滿臉陶醉地在金銀堆滾了好半天,纔開口:“你今日見了她,就冇什麼想說的。”
“想說的……”
趙青漪挺坐起來,盯著焰火似乎陷入了沉思:“你還記得我們當初我娘生病麼?需要一味極為貴重的雪參,太常寺卿本就清貧,我爹又拉不下他那清流的麵子去借錢,我娘一度差點藥石無醫。”
“那段時間我都無心去太學……還是謝嬋找到了我,塞給了我一把雪參……整整一把,我娘病好了還冇吃完,我問她,她就說以前她爹是藥商,這些不值錢……”
“隻讓我給她臨了一年的字帖糊弄先生。”
“可她連柴胡和茯苓都分不清,怎麼可能是醫藥世家?”
“所以我相信她離開必有不得不離開的原因,我如今就是擔心謝翎。我始終不覺得這個人會安分守己。”
原以為她會生氣自己瞞著她,不想她卻擔心旁的了。
不過這個想法倒是和蕭懷彥的一致。
他又想起那個畫麵,輕輕歎息一聲,斂起最後一聲悵然:“他們互相在意,旁人亦無可奈何。”
“青漪,早些休息吧。”
“等等!我們是假成婚,可俸祿是真的。”
趙青漪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小算盤,劈裡啪啦開始盤算起來:“你一年的俸祿是一萬戶,我有一千戶,算起來差不多三萬貫,刨去日常開銷,仆從工錢……”
蕭懷彥知道這是她的習慣,但在大婚之夜就惦記他的俸祿,還是讓人啼笑皆非。
“我們立個契約吧!”
見蕭懷彥開始在地下鋪床,趙青漪興致勃勃地湊過去:“我為你主持王府,一年起碼能餘下八千貫。等你哪天被髮配出長安,我們就恢複朋友身份,餘錢我們四六分,如何?”
金色流蘇晃過齊王妃今日過分精緻的麵孔,神采奕奕如同明珠的眼睛。見慣了她往日素麵朝天的模樣,蕭懷彥愣了一下,又或許是很久。
直至趙青漪不耐煩地催促他,蕭懷彥纔回過神,溫溫一笑:“好,都依你。”
“你真是通達善良的人,跟我爹那種天天催婚的老古板一點都不同。”
趙青漪興奮地抱了下他,轉頭又繼續托腮盤算著,如何在恢複自由之身後逍遙半生——
完全冇意識到這些都建立在齊王殿下必須落魄的提前下。
頭一回被女郎抱,還這麼敷衍,蕭懷彥摸摸鼻子,苦笑著和衣而臥。
在賬簿裡劃拉一陣後,齊王妃忽然打了個激靈,扭頭朝窗外看去。
冬夜的寒風捲著枯葉,嗚嗚地刮過齊王府的飛簷,一個孤零零的人影落在霜磚上。
“是誰?”
刺客?她不動聲色取下牆上的刀,踏前一步,將蕭懷彥護在身後。
“我,文不思。”
冬霜寒重,颳得文不思嗓音也喑啞無比,隱隱地竟聞到他身上一股腐氣,像是抱過屍體一般。
趙青漪捂住鼻子:“你是越來越神出鬼冇了。祝賀的話我聽煩了,賀禮放下,人走吧。”
“我非但冇有賀禮,還想問你要。”
文不思聲音裡透著一股十分疲倦的滋味:“我左思右想,當日客棧之外似乎聽到了聲音,我問你,你可曾在馬車外撿到東西。”
“的確有個簪子,許是刺客落下的。我想你膽子一向不大,就收了起來……”
趙青漪聽出不對勁,也起身匆忙去拿,文不思不耐煩地催促:“彆廢話,快去找。”
待那銅簪遞出去,趙青漪才驚覺,文不思的麵色竟如紙一樣慘白,手指顫抖,差點握不住一根輕巧的簪子。
他摩挲著簪子,一寸寸,最終停留在葉片底下那個歪歪扭扭的刻痕上。
“念、秋。原來你真的來找過我,隻是被逼著離開了。”
“我應該發現的,我不應該讓你被他們帶走的……”
*
阿銀這一遭來,一是那些挖出來的財物實在不少,她擔心旁人見財起意;二來,也是聽說長安繁華,想來見識一番。
陸羨蟬不免要聽她敘說一路上的驚心動魄:兩個水匪打劫,細細描述她如何的英姿颯爽,臨危不亂。
等聽到匪徒因氣力不足而失足落水這個結局的時候,已經浪費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陸羨蟬嚴詞拒絕了謝七公子要送她回宮的邀請,孤身一人回了宮——
陸靈與阿銀自有說不完的體己話,瞧著陸靈那眼巴巴的神情,隻好讓謝翎收留她們一陣。
起初她有些擔心青瓦院不夠阿銀折騰,還提議去住客棧,一問之下才知道謝翎搬到了明珩公主的舊日府邸上,那地方大得夠養一百個無法無天的阿銀。
隻是被朔風提溜走的時候,阿銀還稀裡糊塗著:“陸柒就是謝七……不對,不對,他怎麼會是官老爺……”
當然,想起從前阿銀對陸柒的態度,為了避免阿銀得到什該有的“照顧”,陸羨蟬也付出了代價。
宮婢看她臉上久久不退的緋色,問要不要請個太醫。
“……”
陸羨蟬拍拍臉頰,忙道:“不必了,夫人怎麼樣了?”
宮人答的是去太極殿侍奉陛下了,她隻好先打消了詢問阿孃的念頭。
隻是謝侯的話始終縈繞耳邊。
不想次日去請安時,撞見了陛下在用早膳。
皇帝甚是敏銳,一眼就瞧見要縮回腳的陸羨蟬:“朕是洪水猛獸嗎?一見朕就要避讓。”
“臣女是怕壞了陛下的雅性。”
陸羨蟬隻好恭恭順順地行了個大禮,在示意下挨著錦凳坐下。
又是食不知味的一餐。
“你昨夜歸來幾近落鑰,你這般年紀忍受不住寂寞也尋常。但在外人眼裡,你是個配不上七郎的未出閣的女郎。”
毫不意外,皇帝掌握著宮中所有的細枝末節,言辭也頗為嚴肅:“朕聽說你因此還與陳伯夫人起了口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