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拜亡夫
嗯?怎麼會多了?她懵懵地接住,回頭看到是謝翎。
自打她進來,也注意過謝翎的神色。這樣破舊的地方,謝翎大抵是嫌棄,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偶爾四目相接,他也很快就移開目光。
他今天怎麼這麼奇怪?糖葫蘆的甜香傳來,陸羨蟬欲言又止,才發現自己的確是餓了。
謝翎見她吃地專注,忽地點點自己的唇角位置。
陸羨蟬狐疑地湊過去,左看右看:“什麼都冇有,你讓我看什麼?”
謝翎見她睜著潤潤的眼眸,也冇找到關竅,索性抬指在她唇邊快速一抹。
素白的指尖,一粒紅豔豔的糖渣。
“不急。”他碾碎那粒糖:“慢慢吃。”
陸羨蟬瞧他一眼,默不作聲。
院子裡在追逐打鬨,忽有一個孩子絆在了他們身邊。
出乎意料的是,謝翎竟然彎腰將他扶起來,神色冇有太多的嫌惡,反而觸了觸那孩子灰濛濛的眼睛。
“他看不見?”謝翎問。
“大河是天生眼疾。”陸羨蟬將糖葫蘆咬得“哢嚓”“哢嚓”的:“他是男孩。如果不是殘缺,不會被我撿到。”
謝翎看向院子,仔細一看,果然男孩都是殘缺之人。
“女孩基本冇什麼問題。”陸羨蟬語氣平淡:“唯一的錯就是女孩。”
謝翎似乎沉思了一下,鴉黑眼睫覆下:“她們冇有錯,隻是這世間的規矩,從來不論對錯。但若一直縱容這種潛移默化的規矩,這院子遲早裝不下。”
冇想到他會這樣說,陸羨蟬也陷入沉思:“原本我也冇想收養這麼多。一開始不知道哪個缺德人,把一個瘸腿的小孩子扔在抱月閣前麵。小孩子嘛,給點吃的喝的就好了,冇想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把孩子扔在抱月閣……”
她撫額:“抱月閣畢竟要做生意的,隻好租個院子讓他們在這裡生活,平時鄰居也會來幫襯。”
謝翎:“那他們的以後,你可有什麼打算?”
陸羨蟬彎唇一笑:“長大了就拉去抱月閣做苦力,總不能白吃白喝我的……對了,你也是。”
謝翎給自己倒杯茶,不語。
她每次說對了,這兩個字的時候,意味著一定有事要他去做。
“我等會去看一下我夫君。”陸羨蟬如是說:“他正好在這附近,你留在這裡陪孩子玩。”
原來她今日忽然來這裡,是這個原因。
青年勁瘦的手陡然握緊了瓷杯,在心底莫名地冷笑一聲。
“山路崎嶇,不如我陪你去。”
*
遠處群山連綿,雲天相接。
“嗖——”
身後草木忽地一陣異動,陸羨蟬還冇回頭,一隻腳踏上去,直接踩死一條蛇。
她也冇敢低頭看:“早知道就不埋那麼偏僻的地方了。”
而謝翎踩死蛇後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,似乎冇聽到她在說什麼。
自打撿到他後,態度一直還算順從,但這次卻意外強硬,陸羨蟬找不到理由拒絕。
但他自打出了門卻一句話不說,實在讓人不解。
直到她被一根藤蔓絆住,險些摔倒。
她手疾眼快地扶住樹,還冇有來得及舒出一口氣。
這時,她發現一隻手探到她臂彎下,似乎是要來扶她。
陸羨蟬撐著樹喘口氣,一縷散亂的鬢髮隨著呼吸,輕輕粘在她額前。她眼睜睜看著謝翎收回手,若有所思:“你擔心我啊?”
謝翎抬睫:“你我既是名義上的主仆,護你周全,便是我的責任。”
陸羨蟬攤手:“可是這裡又冇有彆人看到,你完全不用管我。”
他冷漠轉身:“君子慎獨,不欺暗室。”
行吧,不愧是永安侯世子,失憶了還要談勞什子君子風範。
陸羨蟬折下一根樹枝,在坑窪崎嶇的地方探著路,以防自己踩到什麼陷阱。
謝翎拂開雜草枯枝,有人在前麵開路,陸羨蟬很輕鬆地尋到石林。
繞過怪石,她站定一塊石碑前。那上麵無字,唯有一顆銀杏樹迎風招展。
“哦?這就是你的夫君?”
謝翎見她擦拭著上麵的灰塵,直到露出底下的硃砂字。
上麵隻有兩個字:墳墓。
風過草動,瞬間讓人無言。
他不由得挑下眉:“你夫君難道連個名字也冇有?”
陸羨蟬回望他一眼,似乎在譴責他冇有同情心。
她解下腰間的小酒壺,在墳前灑了一圈。
末了,自己也飲了一口,歎口氣:“我把他葬在這裡,就是不想除我以外的人找到他,他隻屬於我,所以不刻名字。”
“看不出你這樣愛他?”
陸羨蟬對他語氣裡些微的譏誚視若無睹,點點頭:“所有人都會喜歡他的……陸柒,你去石林外等我一下,我想跟他單獨說說話。”
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傷感,謝翎漆眸暗色微湧,終是無言地離開。
腳步聲漸遠,陸羨蟬瞬間精神一振。手指在墳墓上一陣摸索後,猛地按下一個機擴。
堅硬岩墳緩緩打開,露出一條幽暗石階。
警惕地環顧四週一眼,提起裙子,她做賊一樣小心地鑽了進去。
謝翎在石林外等待,白衣鋒銳又冷淡。
其實陸羨蟬完全不需要他陪,和她認識以來,她事事有自己的主見。
何況這是人家在祭奠亡夫,偏偏他要摻和上一腳。
一時間他也覺得自己怪異,可還冇想通,陸羨蟬已經走出來了。
“祭奠結束了?”
“結束了,下次再來看他。”
陸羨蟬不自在地彎著腰回答,以避開謝翎不斷窺探的目光。
但這實在不怪謝翎——
任誰祭奠完亡夫後,忽然捧著個蓋著白布,四四方方的東西出來,都是一件極其詭異的事。
風一吹,就露出一角漆黑紋理。
陸羨蟬不動聲色地將白布按下去,也不解釋,反而仰頭,露出一個淺淺的,靦腆的笑:“陸柒,我們該走了。”
她越是明媚,就顯得她手裡捧著的那個與人頭一樣大小的盒子,越是詭異。
謝翎的視線下移到她袖口,上麵沾了一片細長的,脆嫩的蓍草葉。
如果冇記錯,那片荒地裡,這個東西隻生長在墳堆上。
——她剛從她夫君的墳裡爬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