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往噩夢
次日一早,陸羨蟬從抱月閣離開的時候,阿銀還在貪睡。
她理所當然敲了謝翎的門。
寄人籬下,就要有被使喚的自覺。
“陸柒,陸柒,陪我去趟城外。”
屋子裡冇有動靜,陸羨蟬頓時覺著有點奇怪,謝翎不是那種貪睡的人。
隔著窗欞間隙,一身素白裡衣的謝翎躺在榻上,雙目緊閉,額角冷汗涔涔。
她推開門,伸指到他口鼻間,呼吸雜亂。
不及多思,她翻出一個藥瓶。
而此時。
謝翎的意識正浸潤在無儘深海裡,他似踩在水上,發出泠泠輕響。
黑暗一寸寸褪去,映入眼簾的四四方方的院子,灰青的天色上斜著枯枝,像瓷器上的冰裂紋。
男人寬袍博帶,急匆匆地走進來:“阿珩,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行?”
“我什麼也不要,我隻要和離。”女子撚著佛珠,聲音很輕地從屋子裡傳出來。
“不行,和離了你讓彆人怎麼看我?再說懷舟不能冇有母親!”
“懷舟,懷舟……你這樣功利的人,居然會給他取這種小字。”
“你說我功利,如果當年不是我——”
謝翎看著一個小小的少年,站在外麵走廊裡,機械地讀著一本書:“君子慎獨,不欺暗室,卑以自牧……”
院子裡淅淅瀝瀝開始下雨,雨聲書聲糅雜一處,幾乎掩蓋了尖銳的爭執聲。
待小少年抬起頭,謝翎才發現他的相貌陌生又熟悉,竟是年幼的自己。
一時間畫麵陡然變幻,他聽見近乎窒息的安靜。
“當初的確是我的錯,我不該因為有了你就留下,我不該,不該的……”
紅羅帳如血,女子目光冰冷,垂眸看著跪在榻前的小少年,扯斷佛珠。
珠子沉悶地砸在地板上,滾到他腳邊,滴溜溜地打轉。
“我不該生下你的……”
輕輕的歎息,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心頭,謝翎心裡一陣極致的抽痛,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“陸柒,醒醒!”
在無邊無際的混沌裡中,謝翎忽然聽到一個明亮的聲音,很清晰地叫了他一聲。
他終於有了一絲喘 息,從夢魘裡掙脫。
睜開眼睛,看到濛濛曦光裡一張放大的臉,隨即臉頰被人掐住,粗暴地喂進來什麼東西。
“咳……”苦澀化開,他忍不住問:“你餵我吃了什麼?”
“藥啊。”陸羨蟬非常理直氣壯:“我一直喊你你都不吱聲,我以為你傷複發了。”
謝翎有點沉默。喉嚨裡的乾澀緩解許多,仍舊有點沙啞:“……需要這樣喂?”
他視線清晰起來。
清晨的陽光落在他鼻尖,而他有些鬆垮的裡衣被一隻纖細的手抓著。而手的主人則淩駕於他的上方,雙腿分開,雙臂撐在他身體兩側。
兩張臉靠得很近,近到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
什麼藥?謝翎忽然反應過來,不會就是她在素懷堂拿回來的藥吧?
他深吸一口氣:“你下去。”
陸羨蟬這才發覺這個姿勢有多曖昧,尷尬地翻身跳下去:“這不是剛剛怎麼喊你都不答應我嗎?你冇事吧?”
謝翎抬頭。
女郎秀美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慮,似乎想知道他剛剛身上發生了什麼危險。
淡青髮帶垂落在臉頰兩側,被風細細撩撥著,時而輕觸她的頸項,時而滑過她的下顎。
說不清的若即若離,道不儘的曖昧婉轉。
“我冇事。”
他有些僵硬地移開目光,指尖微蜷。過了一會才若無其事地坐起來:“你找我什麼事?打水,掃地還是洗衣服?”
她說把他當奴仆用,就半點也不含糊。
陸羨蟬擺擺手:“那些事不用你做,今天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於是謝翎被領到一輛馬車前。
望著地上一堆采買來的衣服,糕餅,書本,他有點沉默:“都是給你孩子的?”
“我怕他們在那裡吃不好,幫忙搬上去。”
愛是常覺愧疚,但這一車的虧欠,怕是能撐死對方。
春時正好,午時陽光灑落青石板上也有幾分倦懶。
街上叫賣聲陣陣,馬車繞過繁華的街巷,漸漸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行去。
村子裡的炊煙升起,一間不大不小的舊宅子出現在眼前。
“哎,陸娘子,又來看孩子啊。”
河邊浣洗衣服的大娘笑眯眯地招呼著,起身去開門。
陸羨蟬笑笑,遞過去一塊銀子:“張大娘,勞煩你照看了。”
“哪的話!”張大娘一邊將銀子納入袖子,一邊笑眯眯地看向馬車:“每次來都帶一堆東西,來,我幫你。”
謝翎從車裡下來搬運,而陸羨蟬揹著手,邁進院子裡了。
張大娘忍不住開口:“陸娘子還是第一次帶郎君來這。”
第一次?謝翎側眸,漆色的眼眸裡浮現些遲疑:“裡麵真是孩子?”
“那能有假?”張大娘笑道:“這三年,她每年都送孩子過來。”
“每年……都送……”
謝翎音色凝滯地重複著。他不知道自己以什麼樣的神色走進去。
然而進去之後的場景,卻超乎他的想象。
十幾個衣衫陳舊的小孩,正擠在一個院子裡。有的在玩泥巴,有的在摘花,有的在讀書,麵孔稚嫩,大多是七八歲的小女孩。
陸羨蟬正圍在他們中間,好整以暇地分著一把飴糖。
“都有,排隊。”
陸羨蟬將他們塞進一個歪歪扭扭的隊伍裡,望著第一個臟兮兮的小丫頭,眯起眼:“小五,你剛剛在做什麼?”
小五一雙月牙眼睜得老大,滿臉無辜:“我在練字啊姐姐。”
陸羨蟬用兩根手指,捏起她臟兮兮的小爪子,嫌棄道:“你在泥裡練?”
小五捏著衣角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陸羨蟬冷哼一聲,將糖放在她手心裡:“去找張大娘,我等會來考究你的字。”
張大娘將東西分好,每份都有衣服,零嘴和兩本書。
十幾個孩子不多,但每個都要跟陸羨蟬說兩句話才肯心滿意足地走開,等到結束,不知不覺已是午後。
陸羨蟬伸了個懶腰,忽地眼底遞過來一串糖葫蘆。
“多了一串。”他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