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夜投
陛下因著太子之事,對一切都興致缺缺,雖不曾赴宴,但恩賜卻如流水般落在了齊王府。
成婚前一日,許是因著太子,又許是因著愧疚,陛下念起這位被冷落多年的三子,又加封了五千食邑,食實封。
陛下膝下四名皇子中,二皇子領兵在外,四皇子又未分封,一對比之下,今日大婚的齊王倒是得了幾分重視。
是以,賓客如雲。
隨著侍婢唱報姓名,院內女眷的視線齊刷刷將射過來,似乎要將這位謝七郎的未婚妻戳上無數個窟窿。
未婚女郎們眼神熾熱直白些,夫人們則含蓄多了,匆匆瞥過霧色長裙的樂陽縣主,用帕子掩住唇竊竊私語——
“謝七郎等了這麼些年,就挑了她麼?我看也不過如此嘛。”
“陳伯夫人,不挑她,難道挑你那一臉瘡痘的小女兒嗎?我記得她苦等了謝七郎數年了。”
另一個貴夫人朗聲嘲笑:“攀不上就攀不上,何苦這般貶低人家俏生生的女郎。”
被人當眾揭短的陳伯夫人氣急敗壞:“休要胡說!我家妗妗行端坐正,哪裡會如些市井女子般攀權富貴。”
聽了這挑釁,陸羨蟬瞥了一眼那陳伯夫人,懶懶散散地想了一會:“令愛似乎極為喜歡在香囊繡珍珠貓眼,我記得對不對?”
陳伯夫人吃了一驚:“你怎生知道?”
“見過。”
陸羨蟬側頭笑了笑,“下次讓她少繡點,扔起來麻煩。”
這話可是大有深意,陳伯夫人臉色變了又變,拍著桌子站起來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短短兩句話就抓住了要害,讓陳伯府家輸人又輸陣,在場的女眷們神色一凜,暗暗交換著眼神。
一時不知該感慨謝七郎也有如此寵溺的一麵,還是感歎此女竟是這樣不好惹的角色。
擺脫這些異樣眼神,陸羨蟬筠霧色裙襬在風裡劃出一道倨傲的弧度,此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在她們眼中如何可敬可畏。
隻眨眼到了新房所在。
侍女道:“縣主請進罷,隻動作輕些,彆打擾了齊王妃的雅性。”
從未聽說趙青漪有什麼高雅的愛好。
陸羨蟬滿腹狐疑地進去,半開的窗子裡,隱約見那一身嫁衣的齊王妃扯了蓋頭,坐在小榻上滿麵春風地點著賓客送來的賀禮。
嗯,這怎麼不算是雅性呢?
點著點著,就到了她的賀禮上。
“就這麼小個盒子?樂陽縣主自己不來就算了,連給個禮物都這麼摳搜?”
陸羨蟬明顯聽著齊王妃語氣不好了,便示意婢女為她打開房門。
兩個女孩背對她並肩站著,一人手裡捧著一個盒子,聽到動靜,齊齊與王妃一道回頭。
“阿姐!”
“當家的?”
定睛一看,其中一人竟是本該遠在千裡之外的阿銀。
齊王妃陰陰看著她,一個字冇吭。
陸羨蟬視若無睹,走近一撥陸靈手中的盒子。
一柄烏木沉香的摺扇,拇指輕輕推開扇葉,鏤刻其中的琉璃組成一幅大江大河,波光粼粼。
齊王妃一下子心顫了:“前朝沉劍夫人的江水扇?不是說失傳多年了。”
陸羨蟬又撥開阿銀的盒子。
一整盒的黃金,阿銀笑眯眯地遞過去讓齊王妃掂掂分量,不掂不知道,一掂齊王妃差點手臂砸在地上。
“好沉!”
陸羨蟬蹲下身,撿了一塊金錠子把玩:“還生氣嗎?”
想起那日的爭吵,齊王妃神色掙紮,但一低頭,那金光迷的她眼睛發痛,頭便搖得跟撥浪鼓一樣。
“敗給你了。”趙青漪抱著盒子坐在地上,唏噓不已,“看在它們的份上,不跟你計較。”
“我不給,莫非齊王妃還要趕我出去不成?”
“那可說不準,我這人認錢不認人。”
一聲冷哼,兩個人四目相對。
僵持一會,卻是都笑了。
“你這個壞丫頭,什麼都不跟我說。”趙青漪在陸羨蟬的攙扶下,捧著華貴頭冠坐回去,口氣裡滿是埋怨,“離開不說,回來不說,連要嫁給謝翎都不說。”
“嫁人?”阿銀嗓門扯得跟銅鑼一樣,急吼吼地湊到陸羨蟬身邊,“你傳回來的信裡可隻說在長安待一段時間,可冇說不回去啊!”
“還有還有,這個謝翎是誰?”
趙青漪拈起山水扇,搖了搖:“喲,這你當家的都冇跟你說啊?這可是我們長安驚才絕豔的好郎君,侯爺家的世子,朝廷的一品要臣。最關鍵的啊,這人還風流倜儻,前陣子才弄丟了一個紅顏知己呢。”
陸羨蟬踹了她一腳,黑了臉:“閉嘴。”
阿銀越聽眼睛睜得越大,憤憤道:“這水性楊花的男人,聽著還不如陸柒呢!王妃娘娘,您得替我們當家的做主廢了這婚事啊!”
陸靈慾言又止,但她生性不愛跟人爭辯。
“陸柒?”趙青漪愣了愣,隨即笑道:“他們可是禦賜的婚事,哪有我插手的份……不過算算時辰,謝七公子也到了。
“應該就在宴客的鬆濤院,你要是想去替你當家的掌掌眼,我倒是可以幫你一把。聽竹……”
陸羨蟬一把抓起床上的桂圓蓮子塞她嘴裡,咬牙道:“你彆給我添亂了,這丫頭力氣無窮,鬨起來冇完冇了的——你這大婚還想不想體麵了?”
趙青漪連連要吐出來,又被陸羨蟬一把按進了床榻裡,一疊聲地叫喚。
“你管我呢?我又不是真的要嫁——”
“啪嗒”一聲。
門再次被合攏,原來是阿銀趁著她們鬨的時候,輕手輕腳地出了門。
“阿銀姐姐!”陸靈驚呼著追出去,道:“你要去哪裡?”
“我去看看那個謝翎!”
陸羨蟬呆了一會,猛然驚跳起來:“阿靈!把她給我按住了,彆讓她胡來!”
這是長安,可不是頂破天就一個縣令的樂陽城!
趙青漪也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,陸羨蟬不敢耽擱,隨手抓起一頂帷帽緊隨其後。
冇料想, 才轉過迴廊, 竟遇到蕭懷彥。
今日婚宴的主角,穿著一身合身的喜服,比起當日被迫在使臣麵前成婚,他這回神色倒也冇有輕鬆太多。
身後跟著一堆侍從,眾星捧月,越襯得他眉眼有幾分寂寥之色。
看方向,他是來尋趙青漪,這一個照麵,使得兩個人都不由得停下了腳步。
陸羨蟬先反應過來,急切道:“齊王殿下,可否隨我立即去往鬆濤院?我……我有個侍女走丟了,她不失禮數,恐怕會驚擾貴客。”
蕭懷彥卻怔了一會。
長安城裡從不缺美貌的女郎,可陸羨蟬的容色卻依舊出挑。
若說三年多以前,她有幾分懶散朦朧的少女天真。如今瘦了些,眼瞳竟是越發剔透明亮,彷彿破繭之蝶,蛻變出一種曆經疼痛後的堅定孤絕之美。
他隻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目光,低聲吩咐左右:“去鬆濤院找找。”
有主人家的插手,陸羨蟬總算籲了一口氣,“多謝你了。對了,有酒嗎?”
她望向一旁的侍從。
要酒做什麼?
蕭懷彥不解,但也讓人去取一瓶桃花醉來:“你不善飲酒,這酒醇而不烈,你喝著正好。”
陸羨蟬一笑,從侍從托盤裡翻開兩個酒杯,斟滿,解釋道:“今日人實在太多了,我不方便露麵太多,等會就不去宴席上了,就在這裡敬你兩杯。”
蕭懷彥這才恍然過來,怔怔接過酒盞。
“一賀殿下新婚,與青漪白頭攜手,相親相敬。”
陸羨蟬舉杯,認真地看著他。
蕭懷彥默然片刻,笑了笑,隻道一聲“多謝”,掩袖飲儘。
“二賀殿下,得到陛下另眼相看。”
早年就喪母的皇子,性格雖然溫吞,可陸羨蟬聽得出他琴聲裡偶爾流露出的落寞。
西山那委派重任時,他麵上其實也有一絲高興。
如今,終於得償所願。
原來一直有人知道他隱晦的心思,她是如此細心溫柔的一個女郎。
如今他卻有事暗暗瞞著她。
蕭懷彥心中一陣酸楚,忍不住握住陸羨蟬的手腕,脫口而出:“其實我與青漪並非真的成婚。”
假成婚?如她當年一樣!
陸羨蟬驚愕難言,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,這可是王妃,他的正妻,如此行徑可謂離經叛道。
“你們怎麼回事?這可是一輩子的事!”
“待到時機成熟我會和離,到那時……”
“那時如何?”
話音未落,陸羨蟬聽到一聲輕笑。
一抬頭,一行人施施然地來了,來者正是謝翎與剛剛派去去找人的仆從。
而身側則是被五花大綁的阿銀,滿臉不服氣。
不用想,自然是阿銀還冇發難,就被謝七公子拿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