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無欺瞞
出了侯府,陸羨蟬沿街朝齊王府走去。
謝侯這一番話,不止是於謝翎割席那麼簡單,倒有絲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他為何會提到阿孃,難道他知道阿孃……
以謝侯對阿孃的念念不忘,這個我妻,究竟指的是誰?
謝侯意欲何為?連阿孃也有事瞞著她,
她抬眼望向人潮,隻覺身心一片迷惘,繁華長安,究竟藏了多少秘密。
思緒漫漫,竟不知不覺路過了一處尾巷,看到一群人圍著座井討論著什麼。
“真可憐啊,臉都看不清了……年紀輕輕的。”
“有什麼可憐的,你看她腹部碗大一個口子,定是附近的歌舞姬出花局跟恩客起了衝突,這些青樓女子大多貪心不足。”
“那會有人認領她麼?”
“丟人都來不及,哪裡會認這麼個倒黴鬼。”
“你倒是懂得很多!”
一聲怒喝,劈頭蓋臉地砸在那碎嘴市井貨郎頭上,隨即人群裡排眾而出一個紫衣捕役,冷冷道:“長安府辦案,你們聚在這裡做什麼!還不速速散去!”
人群這纔不情不願地散去,陸羨蟬愣了一下,反而上前拂開密籬:“沈捕頭,你怎麼成了長安府的部下?”
“陸娘子?”
那捕役正是沈祁,一見陸羨蟬孤零零站在路口,也散去了方纔的疾言厲色,解釋道:“我這年後才能回樂陽城,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見我無事可乾,就先讓我在長安府下掛名打雜。”
陸羨蟬想起在刑獄外要縱火的程侍郎,本就疑心密室外放火藥也是他,不由多問一句,“那上任侍郎是升遷了?”
“這倒不是,聽說他的兒子犯了命案被拘了去,這程侍郎整日魂不守舍,行事頻頻失誤,被降職成六部郎中了。唉,你可彆往前走了。”
沈祁伸手攔了她一下,提醒道:“前麵井裡挖出來具女屍,被泡得麵目全非,當心被嚇著了。現下長安府已經封了路,挨家挨戶去問身份了。還是換條路走吧。”
陸羨蟬心中一動,她曾見過許多被溺死的屍身,在她阿爹墜水後,她得空就偷偷守在岸邊,看撈屍人撈上來一具又一具屍體。
淹死的人大多身體腫脹蒼白,屍斑如綠色藤蔓蔓延,裹纏全身,的確讓人看了心中生懼。
現下她要去見青漪,便要繞道而行,但一想剛剛貨郎的話,回眸道:
“沈捕頭,若是實在後麵無人認領,你來找我拿一筆銀子將她好好安葬了。三日後我就在附近的雲蜀客棧裡。”
沈祁抱了抱拳:“陸娘子在樂陽城收留陸柒,到了長安還是這麼心善。我沈祁替這冤主多謝你了!”
也不是什麼心善,隻希望當年阿爹隨水漂流的屍骨,也能有個好的去處。
陸羨蟬輕輕歎口氣,正要放下密籬,就聽街對角傳來了馬蹄聲。
朔風駕著輛黑到發亮的漆木馬車,兩匹四蹄踏雪的黑色高頭大馬緩緩在她身邊停下,一截骨節修長的手指從垂簾裡探出。
“上來。”
簡短的兩個字,似乎勾出了胸腔中將溢的委屈。
她將手搭入那寬闊掌心,由他一握,便輕巧地登上馬車。
永安侯府外。
謝侯整裝肅發,滿街寂然唯聽兵甲摩擦聲。
皇後的鳳駕途徑此地,駕車人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讓謝侯迴避,就聽帳內皇後淡淡道:“國事為重,讓他們先行。”
跪坐身側的婢女看了一眼皇後,卻見她挑開簾子,無聲望著謝侯漸漸遠去的背影。
一抹幽冷,憎恨的情緒掠過這位國 母的眼底。
……
馬車內坐著身形巋然如鬆柏的謝翎,一襲玄色長袍襯得他眉眼越發皎然。
陸羨蟬清楚地感知到,哪怕隻是這樣挨著他坐著,自己的心都因他而逐漸安定下來。
可是還不夠。
她將腦袋倚謝翎的肩膀上,側身環住他勁瘦有力的腰,彷彿隻要這樣,哪怕一句話不說,也能得到無數慰藉。
謝翎抬手撫過她如雲烏髮,捏了捏她的耳垂,樂此不疲把玩了半晌,才道:“走了幾步,就累成這樣,往後練劍可不能再懈怠了。”
癢癢的,陸羨蟬不覺聳肩蹭了蹭耳朵,偏了偏頭道:“你是特意來接我的麼?”
“看不出來?”謝翎笑了聲,跟著側頭。
陸羨蟬一頓,望進那雙漆沉漂亮的眼睛裡,忽而道:“我其實不是馬車壞了,我是去見了謝侯。”
“我問了他一些往事,可是他冇有告訴我答案。但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。”
“和陸家舊案有關?”低沉清緩的嗓音。
陸羨蟬深吸一口氣,“嗯”了一聲:“你其實……是不是早知道陸家一案的主審是謝侯?”
謝翎眼中掠過一絲異色。
不知在詫異她居然會去直麵他父親,還是詫異她今日會如此直言。
他敏銳地意識到,她如今似乎在追尋一個他們之間極為難得的東西——
坦誠。
他並不想叫她出現失望的神色。
“不錯。”
謝翎抬起頭,靜靜的承認:“朝夫人不慕名利,對父……他也並無太多愛慕之色,我就暗中遣人調查了你們的身份。確認身份後,我更加篤定她懷著目的而來。”
陸羨蟬怔住了。
原來他早就疑心了,所以一直對阿孃不假辭色,那些年一直不動聲色,也是出於對謝侯的維護……
至於阿孃是否真為了複仇而留在侯府,又是否弄清了背後真正的敵人,恐怕要問她本人才知道。
“我一直不希望你知道這件事,即使你心思剔透想得通,但畢竟此事是你心中之痛,難保你會難過卻又不肯讓我看出來,一個人獨自不開心。”
他捧起女郎的臉,像是自言自語般呢喃道:“我隻想你永遠不要牽扯進任何仇恨裡,那很痛苦,你已經過得很不容易了……”
這個人想捧出最乾淨,最天真的世界給她看。
陸羨蟬定定看他一會,忽然彎了彎眉:“我纔不會為此不開心。”
而後合目迎前,重重吻上他的唇角。
她幾乎是撞了上去,弄疼了自己也毫不在乎,像一隻急於拆開新玩具而不得章法的貓兒,又像是竭儘全力奔向光亮的迷途之舟。
這是她生平最無可奈何的時刻,謝翎就像是逃不開的宿命。她抓著他的衣襟,彷彿要去馴服眼前,亦或是內心的一匹烈馬。
她呼吸微顫,眸光瀲灩,幾乎以孤注一擲的口吻命令:“僅此一次,以後,我們都不準再欺瞞對方。”
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,在唇齒間的糾纏裡卻賦予了一種極致的纏綿,謝翎如夢初醒,一時竟似忘了迴應。
欺瞞麼……
他眼瞳裡暈開一絲隱晦的歎息,任陸羨蟬胡亂咬了他一通後,灼灼盯著他,彷彿心中積壓多年的烈焰終得以燃燒,將那絲疼痛也燒得火熱。
痛,也夾雜著動人心魄的甜。
不知何時,馬車繞過轉了多少條街道, 已經停在了齊王府。
朔風彎腰剛要放腳凳,忽地裡麵跳出來一個女郎。
陸羨蟬揚著頭看了他一眼,不等他回答,便自顧自地用腳尖撩開簾子,率先跳下馬車。
就當他默然了好了。
她承認,此刻自己就是想要毫無保留地與他的心貼在一處,這樣才能撫平自己的焦躁不安。
她自報了家門,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齊王府,身後隱隱約約有朔風大驚小怪的叫嚷——
“公子,你嘴怎麼流血了?是路上磕到了嗎?不對啊,我駕車技術明明挺好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