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妻明珩
永安侯府前的街道上,站著兩列戎裝鐵甲的將士,蓄勢待發。
陸羨蟬知他們在等待謝侯,指使馬車繞過正門到了一個偏僻側門,用銀子賄賂了門房,柔聲細氣地說要見一見謝五郎。
門房咂摸一下,打量一下麵前風儀不俗的女郎與她的隨侍,抱著看熱鬨的心思收下了銀子。
“誰找我?”
謝邕急匆匆地爬起來,靴子都踩掉了半隻:“三叔父就要出征,這節骨眼上你放人進來萬一碰到了,是你活膩了還是我活膩了!”
他絮絮叨叨地罵了一路,繞過迴廊,卻見欄杆處立了一人,密籬及地,正在輕車熟路地逗弄他養的鸚鵡。
“小紅?”
謝邕試探地喊了一聲。
“……小紅是誰?”
不是?謝邕心裡咯噔一聲,很快鎮定下來,上前一把握住女郎的肩膀,嗬嗬一笑:“原來是芳菲啊!你看你,來都不說——”
轉過身,陸羨蟬兩根手指挑開密籬,笑眯眯地看著他驟然消失的笑容。
“啊!鬼——”
“不許叫!”
陸羨蟬手疾眼快地捂住他的嘴,掏出一枚腰牌扔給他:“我知道我跟一個人長得很像,但我乃樂陽縣主,我現在要見你的三叔父永安侯。”
謝邕臉色古怪。
樂陽縣主怎麼跟小九長得一樣?隻是比起小九,這樂陽縣主更加鮮亮明豔,彆有一番氣韻。
不過,她如今匆匆趕來,難道是為了七郎?
一念及此,謝邕緊張起來,也顧不得謝嬋的事:“你想為七郎說情?可我從未見過三叔父手段如此嚴苛,但他們畢竟是父子,我勸你也不必費神,等三叔父回來說不定這件事就過去了,你再出麵也不遲……”
“我等不了。”
陸羨蟬打斷他,溫和道:“謝五公子,我知你與謝七郎關係一向不錯,幫我就算是幫他了,勞煩你送我到永安侯的院落外麵,我自己進去即可。”
謝邕撓撓頭,他對女郎一向有求必應,何況這是七郎的未婚妻,並且這要求還十分體貼——
他三叔父雖然看起來和藹可親,風度翩翩,但作為武將,他對三叔父幾乎有種骨子裡滲出來的畏懼。
“成吧!跟我來。”
……
塵封的靈殿再次亮起燭火。
永安侯仰望著頭頂那副畫像,隨從莫伍守在一旁,提醒著不日就將落雪,趁早出發為好。
“下雪麼?”
永安侯笑了笑,似乎回憶著什麼,好一會才道:“當年陛下還是郡王的時候,與本侯同征沙場,第一次見到塞外的雪,真真大如鬥笠。我們馳騁著雪原,飲酒歡歌,還獵了十幾匹蒼狼。”
頓了頓,他眸色略深:“後來,陛下就寫了一篇關於塞北將士衣不蔽體的時論。時年國庫空虛,先帝置若罔聞,唯有……唯有她覺得陛下有憐憫之心,提拔了陛下。”
這世間,除了先帝,敢用提拔二字的就隻有一個人。
莫伍神色不覺緊繃,口中卻附和道:“公主慧眼識珠,纔有如今的盛世天下,冇想到侯爺如此重情重義。”
“重情重義?”
永安侯忽地朗聲大笑起來:“你見本侯如今妻離子散,能為之奈何!”
“那也是公子實在桀驁不順。”莫伍連忙安慰:“公子生來尊貴,對這侯府世子的位置毫不珍惜,非您之過。”
“嗯……不錯,那你覺得應該如何?”
見永安侯有所意動,莫伍舔了舔唇,眸中隱隱興奮:“侯爺在朝多年,不妨通知同僚叫他們與公子斷絕來往,公子嚐到孤立無援的滋味,自然也就知道侯爺的良苦用心了。”
永安侯聞言,點點頭,“父子之間,此計倒也使得。”
莫伍見他對自己兒子如此冷酷,還要添油加醋,卻聽他輕輕一歎:“隻可惜我們並非普通父子,他在朝中明裡暗裡的擁躉,未必弱於我。”
“以此逼迫,隻會讓他越發叛逆,從而與我徹底斷絕父子情分。”
莫伍一怔,眼珠子一轉,笑道:“侯爺,時候不早,彆讓將士們久等了。”
見永安侯點頭,他便彎腰去開門,一回頭,發覺一把明如秋水的長劍被抽了出來。
這是一把淬了無數敵人鮮血養出來的劍,寒意刺骨。
永安侯蹭了蹭劍刃,神情似乎頗為滿意。
“侯爺,我們該——”
話冇說完,一抹寒光掠過他的頸項。
莫伍愣怔地摸了摸,低頭一看,滿手的血 他抬起頭,驚訝道:“你——”
“不是我們,是我。”
永安侯依舊不動如山,低沉道:“軍中一向有個規矩,大戰之前需以血祭旗。這麼些年也委屈你一直待在我身邊了,便賞你這個殊榮罷。”
話音落,隨從眼球凸起,帶著滿腹疑惑倏然嚥氣。
這一劍,宣告著他已經不願意去與虛與委蛇了。
永安侯看也不看他一眼,隻是又睨了一眼畫上端坐的公主,輕輕嗤了一聲:“……總嫌我是個莽夫。如今我忍了十年才殺他,你總該滿意了吧?”
畫中人目光似乎帶了一絲薄怒,卻不語。
不語。
這一劍,宣告著他已經不願意去與虛與委蛇了。
兵權在握,他的耐心也耗儘了。
謝長羨十分討厭她看透一切的眼神,深吸一口氣就要離開此地。
倏然間,他神情一變,喝道:“出來!”
劍如飛鴻踏雪,刺向殿外。
“噗通!”
一聲悶響,那偷聽的人影竟是雙膝一軟,利落地跌坐在地,擋過了那劍。
“是我!”密籬跌落,女郎猛然抬頭,露出熟悉昳麗的眉眼。
良久,永安侯才收起劍,淡淡道:“哦?原來是樂陽縣主。”
陸羨蟬撫著咽喉站起來,強壓下恐懼行了一禮:“小女冒犯了,不過侯爺放心,小女今日什麼也冇聽到,什麼也冇看到。”
這話說的有五分心虛。
她被謝邕推進來後,就見殿門大敞,一箇中年男人緩緩跌倒後,露出身後握劍的永安侯。
殺人滅口?
她當然要跑,但哪裡跑得過謝長羨手裡的劍?想起謝翎教給自己的保命三招,當下脖頸微仰,身形臥倒,才險險避開。
“不過處置一個不聽話的仆人,無關緊要。”
謝長羨斂去了感傷,無形的氣勢隨之而生,“你來這裡若是為了謝翎,卻是來錯地方了。本侯與他,早已兩不相乾。”
陸羨蟬早有預料,反而定了定心神:“小女此來不是為了兒女情長,而是有個疑惑想鬥膽求教一下侯爺。”
“十年前,江淮陸家一案,侯爺可知究竟是誰定下了罪名?”
謝長羨冇想她會如此直白,想到什麼,不由地沉默下來。
“那個人你惹不起。”
謝長羨淡淡道:“以你如今之力,在渺渺長安如同一艘小船,連一個謝家都無法認可,刨根問底隻會害了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陸羨蟬上前一步,眸色堅韌,朝著永安侯屈膝一跪:“比起盲夜行船,無知無覺地迷失一生,我更想知道這片海域有多寬,多凶惡,纔有一步步走出去的希望。”
她竭儘力氣跪得筆直,拳頭緊握,十指泛白。
謝長羨看著她,微微不屑的神色忽而鬆懈了下來,靜了一會忽而道:“為何不去問你的母親?你總不會真以為她是一無所知的弱女子吧?”
“什麼?”
陸羨蟬一怔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這句話的深意實在太多了,教她幾乎不想細想。
什麼……意思?
阿孃?
她知道背後之人是誰?又是何時知道的?為何在她提及陸家舊事時,阿孃總是一句話不提。
她一直以為,母親無能為力,自己平儘全力所做的,隻是為了讓保護母親在長安活下來。
可或許,這根本不是她所以為的真相。
阿孃在長安六年,為何偏要在那一年去往靈山寺燒香?
她明明從不信佛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爬升,讓她幾乎站立不穩。方纔麵對利劍都未曾軟過的膝蓋,此刻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。
“本侯的意思是……”
謝長羨目光有些放空,低沉的嗓音裡藏著輕微的歎息:“該出發了。”
陸羨蟬猝然回頭:“侯爺!”
“還有何事?阻礙出征的罪責,你承擔不了。”
“我……不,小女鬥膽問一句:侯爺此次出征,所求為何?”
謝才羨沉默了一陣,才慢慢笑了:“我妻。”
說完也不多言,轉身行向了院門,在拐角處頓了一下,三分平靜兩分倦怠的歎息:
“你的門楣配不上謝家,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謝家人了,不必再受那麼多束縛。你們的事,謝家不會再管。”
“你轉告他,以後無論他做什麼,本侯做什麼,都與彼此無關。讓他……隨心而行罷。”
“還有,今日帶你進來的是謝邕吧。來人,將五公子拉出去,杖責二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