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決裂
兩個人俱分毫不讓地看著她。
謝翎知曉她偷換令牌,派人暗中跟隨文不思很正常。
而趙青漪出現在暗獄的原因她更清楚。
她滿頭大汗地左看看,右看看,最終視線投向趙青漪,道:“趙三小姐,不如我們改日再敘。”
“趕客是吧?”趙青漪勃然大怒:“走就走,謝嬋你給我等著!我明天——”
“我明天不在,明日寒食需祈福。”
“我後天——”
“後天也不在。”
“……”
陸羨蟬歉疚地目送趙三小姐拂袖而去,才抬眼看向謝翎,拉著他繞過後院。
“謝懷舟!”
待到無人處才停下,柳樹下,她纖細的身影籠罩著一層光暈:“我有話問你。”
氣氛有些古怪地沉肅,謝翎身形微微一僵,隨即輕笑:“謝府每年產出這種簪子不計其數,你若要問我,我實在也不知誰遺落在那裡。”
下一刻,女郎伸出左手輕輕撫摸上他的頸項,往下輕輕一撥,竟按在了繃帶之上。
“什麼銅簪不銅簪的?你就是真想對付文不思也冇什麼,是他冒犯你在先。”
她低聲道:“謝侯……真的對你動刑了麼?疼不疼?”
他修長脖頸和雋秀側臉上絲絲縷縷的血痕,映襯著他蒼白膚色,猶如白壁濺朱。陸羨蟬方纔一眼就看到了,隻是礙於趙青漪在,不方便問。
謝翎眼中的冷霜頃刻消融,任由她一點點觸碰著自己的傷口,似乎他進宮,等的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問候。
“不疼了。”
陸羨蟬此刻也瞧見了他衣衫下道道觸目驚心的鞭痕,觸目驚心蜷起的皮肉,彰顯著施刑人的冷酷無情。
“為什麼?”
陸羨蟬怔怔,忽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異憤怒,連帶著他的衣襟都揪成一團:“他好歹是你爹,怎麼忍心下這種狠手?”
這一遭下來,陸羨蟬對謝家的無情有了更深的認知。
謝翎嘴角微微一曬,伸手便要拉上衣衫,口中輕道:“不要瞧了,很可怕,會嚇著你的。”
他還未動作便停了下來,因為陸羨蟬用力地抓住他的手。
“我給你上藥。”
謝翎被不由分說地按在椅子上,有些好笑地看她急得團團轉去找藥。
“已經上過藥了。”他慢悠悠地喚她:“阿蟬。”
她一邊找紗布,一邊扭頭迴應“嗯?”
“阿蟬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……”
陸羨蟬這時候終於察覺到,謝翎不對勁了。
她幾步過去,發覺他鬢髮如鴉羽般漆黑,沁著因疼痛而滲出的清汗,年輕清俊的麵龐有些倦怠。
“我與父親決裂了。”
他抬眸輕輕地笑了:“以後我是我,他是他,我想娶誰他再也無法乾涉了。”
決裂?為了這樁婚事……
陸羨蟬如遭雷擊,愣愣地站著,連手中膏藥落地都不知道。
忽然間,下頜被扭過去:“你……不高興麼?”
他眼神中有些不安,繼而解釋道:“我雖然離開了謝家,但仍有一部分產業。即使你嫁過來,我也能再建一個新的謝府,不會讓你再次流離失所。”
陸羨蟬艱難道:“其實再等一等也無妨。”
忽地,她被拉得倒退一步,跌坐在謝翎懷中。
“不等了。”
手臂自身後環住她,青年將臉埋入她的頸窩,鼻尖親昵地蹭了蹭,啞聲道:“我等了太久。我說這些並非想讓你覺得歉疚,這些都隻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
“如果連自己枕邊之人都無法選擇,如何能護你在這長安平安一生?”
“阿蟬,我隻是……今日有些疲憊。”
平日裡他沉穩從容,溫雅淡然,極少這般黏糊地喚她。
陸羨蟬心中澀甜交織,一時不知是好是壞。她艱難扭過身子,緊緊抱住有些脆弱的青年。
“那就休息一會,哪怕不止一會,也可以……”
……
謝翎離開時,陸羨蟬藉機將真令牌遞給了他,不久,宮裡斷斷續續也傳進來不少風言風語。
一個花朝夫人已經夠迷惑聖上了,連新收的義女都這般手段了得,勾得謝七公子不惜與謝家決裂也要求娶。
陸羨蟬雖是充耳不聞,但耐不住時常有人“無意”提起,漸漸的,她也懶得去尚儀局學什麼禮儀了。
早起練劍,晚間去給阿孃請安。
而閒暇時,便在自己小院僻了一間靜室,對著謝翎送來的一塊木料,開始琢磨。
這是一塊紋理上佳的料子,讓她頗為愛惜,總琢磨著斫把好的。
但製造司送來的工具大多是按照男人的手來定做的,握在手裡總是不趁手,陸羨蟬愁眉苦臉,反覆修改紋樣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下功夫。
謝翎一次廊下瞥見後,靜靜看了一會,等到陸羨蟬回過神,宮人說謝七公子已經走了。
隔了兩日,她就見到一輛馬車停在宮巷裡,說是送給她的。掀開來一看,裡麵滿滿噹噹都是墨鬥,刻刀,鑿子……
比市麵上常見的斫琴工具都要小上一號,不僅如此,還在尖銳工具的手柄處都裹了一層鹿皮,握在手中柔軟舒適。
陸羨蟬喜不自禁地抓起一把刻刀撫摸,上麵竟還有纖細精緻的各式雲紋。
定做的人不僅不覺得她在宮中做這些粗活是怪異的,反而拿捏住了她喜好精緻美麗的性子,教她心中暖流湧動。
“阿姐!”
聽到脆生生的一聲叫喚,一抬頭,陸靈穿著小宮女的衣裳從馬車後鑽出來,著實讓陸羨蟬又驚又喜。
“大哥哥跟我說阿姐你現在已經是縣主了,問我想不想來見你。”
陸靈幾步過來抱住她,歡喜道:“大哥哥給我弄了個身份,以後我能陪著阿姐了!”
多日不見,小少女竟是結實了許多。
這份禮物比什麼都貴重,有了陸靈作伴,陸羨蟬更是愉悅不已。
其實,陸羨蟬初初對於未婚夫妻這種關係,有些不適應。
不僅是成為了宮中議論紛紛的對象,也是因她自由散漫慣了,在樂陽城開琴肆也不過是消遣,隨時能離開。
如今平白無故地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未婚夫,好像被拴住了尾巴的鳥,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。
但陸羨蟬逐漸感覺出,他在最大的權力範圍內,給予她自由。
一眨眼,臨近年尾,齊王殿下拖延數月的婚事終於重新啟動。
製造司內。
窗紙堵著一層柔暖的光,陸羨蟬看著對麵背脊緊繃的年輕人,剛拿到手的桐油被她放在了桌案上,轉而撚起一封信。
“你在此等了我半個多月,就篤定我一定會來拿桐油潤琴?”陸羨蟬一邊拆信,一邊狐疑地抬頭:“你為何不直接讓人去找我?”
文不思神態頗為萎靡,不冷不熱道:“看來你還不知道,自上個月洛迦十分狼狽地回到了慶國後,慶國邊防就開始蠢蠢欲動,陛下已經派遣謝侯去安定此事。”
“如今謝迦父子不和,謝侯又得重用,這種節骨眼上,誰想跟你們搭上邊。”
“趨利避害,倒真是文大人的本色。”
陸羨蟬陰陽他兩句,低頭輕輕一掃信箋,目光隨即沉著不動了。
這是一封任命書。
一封關於派遣永安侯住持陸家謀逆案的任命書。
印章已經斑駁褪色,而那字跡她卻熟悉,正是屬於天子的禦筆丹書。
文不思見她整個人的身形仿若靜止了一般,古怪地笑了笑:“我說過,念秋出事,我就一定會讓你看清他的真麵目。”
笑意裡,藏著一絲癲狂熾熱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