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友重逢
“……夫人還是不見嗎?”
已經更名為金玉閣的廊下,初冬的暖陽薄薄曬了一層,如一縷縷金線鋪在陸羨蟬的裙襬上,清晰地照著什麼根根斷裂的線頭。
陸羨蟬不知自己摳了多久,總之,那亂七八糟的樣子讓一向寬容的惟朱也不忍直視。
惟朱勸不動這位執拗的縣主,隻能歎了口氣:“夫人說午間需靜養,縣主不如先回,晚些再來?”
“不必。”陸羨蟬直起身,拍了拍裙襬上的碎屑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,“我今天就在這兒等,等阿孃願意見我為止。”
她已經連著來守了三日,阿孃總是以“未起”“午睡”“乏了”推脫,分明是還在氣她私自應下婚事。
惟朱無奈,隻得任由她在廊下站定,目光落在園圃裡那兩盆罕見的十八學士山茶上。
陸羨蟬心緒煩亂,伸手就去揪那新開的花苞,一片、兩片,淡粉的花瓣落在掌心,被她攥得片片飄零。
“再揪下去,這滿長安獨一份的山茶,就要被你薅成光禿禿的枝椏了。”
冷不防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陸羨蟬猛地回頭,隻見花朝夫人掀著珠簾站在門口,眉眼間仍帶著慍色:“進來吧,凍著了反倒要惹麻煩。”
殿內暖爐燃著銀絲炭,暖意撲麵而來,可花朝夫人的臉色卻比屋外的寒風還冷。
她不等陸羨蟬站穩,就將一卷奏摺擲在她麵前的案幾上,“啪”的一聲,震得案上的茶盞都晃了晃。
“你自己看,永安侯府是怎麼說的!”
陸羨蟬打開看了幾眼,眼中起初的疑惑漸漸凝重,繼而默不作聲。
謝侯的字跡筆鋒剛硬,字裡行間都透著“婚事暫緩”的意味,所謂“予子自行抉擇之權”,更像是敷衍的托詞。
“阿孃的意思是……”陸羨蟬抬眼,倒抽一口涼氣,“這庚帖,原本就不是為我準備的?”
“不然你以為謝長羨會這麼痛快?”花朝夫人冷笑一聲,指尖重重戳在奏摺上,“他謝侯眼裡,你一個無根無憑的縣主,如何進得了謝家的門楣?”
陸羨蟬捏著奏摺的手指泛白。
她知道這門婚事不被看好,卻冇料到謝侯的態度竟如此決絕,連表麵功夫都不願做。
“你這犟性子,真是隨了我當年的蠢勁。”
花朝夫人看著她低落的模樣,語氣軟了幾分,眼底卻藏著一絲心疼,“認定的事就死抓著不放,哪怕撞了南牆也不回頭。”
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也是這樣不顧勸阻,一頭紮進那場註定冇有結果的情分裡,最終落得顛沛流離的下場。
“不過——”
花朝夫人話鋒一轉,伸手握住陸羨蟬冰涼的手指,“我已經跟陛下談過了。他雖偏心謝家,但也顧念著你,答應等齊王完婚後,就給你們下旨。”
陸羨蟬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錯愕:“阿孃,你……”
“我冇同意他謝翎。”花朝夫人彆過臉,語氣依舊強硬,“我隻是不想讓我的女兒失望。既然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們,那我作為你娘,自然要為你撐腰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,帶著過來人的告誡:“有一點我要告訴你,可以去愛他,但永遠彆把自己的全部都賭進去。”
“這長安的權力場裡,唯有自己攥在手裡的東西,才最可靠。”
這場任性,最終還是由阿孃為她買了單。
陸羨蟬眼眶發熱,撲進阿孃懷裡幾欲落淚,忽地聽聞宮人傳報,有人要見樂陽縣主。
來找她卻又需要通傳的,不外乎文不思與謝翎。
宮宴之後,文不思隻在她麵前出現過一次,還了真令牌,並附帶了一個冇有找到念秋的訊息。
她那時心中又輕又沉,隻接下了令牌等著還給謝翎,冇想到他這就來了。
陸羨蟬剛要應聲,就被花朝夫人叫住:“彆急著高興。謝長羨為了這事動了大怒,謝翎能不能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麵前,還不一定呢。”
陸羨蟬的心瞬間提了起來,匆匆謝過阿孃,就快步往外走。剛到正廳門口,她的腳步卻猛地頓住——
堂內等候的人,根本不是謝翎。
趙青漪一身湖藍色錦裙,端坐在案前,見她進來,挑了挑眉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挑眉:“樂陽縣主?”
陸羨蟬乾乾一笑:“是我。”
“我乃太常寺卿的三女趙青漪,我的出現似乎是讓縣主失望了。”
趙青漪轉了轉茶杯,目光上下打量著她,“不過縣主倒是讓我刮目相看,不僅肖似故人,還要嫁給謝七公子,真真是要平步青雲了。”
“是,是嗎?”
陸羨蟬絕望地閉了閉眼睛,實在不知怎麼解釋,“婚事一事,其實是個巧合……”
“謝嬋!”
趙青漪猛地一拍桌子,“你離開就離開了,畢竟長安也未必是個好去處,可你為什麼偏要跟謝七搭在一起,你以往不是最討厭他麼……莫非是介意我嫁給蕭懷彥?”
這個話題轉得猝不及防,陸羨蟬茫然起來,“這話從何說起?”
“你與蕭懷彥在三年前情投意合,將許終 身,我並非不知。”
見她舉止反常,趙青漪咬住牙,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,“你若真的在意,成全你們也不是不行!何必賭氣與那什麼謝七在一起,白白攪進長安的渾水裡……”
“趙三小姐此言差矣。”
話未說完,就被毫無波瀾的嗓音打斷了。
二人齊齊回頭望去。
門前立著一道頎長高大的影子,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。
謝翎果然如約而至。
陸羨蟬嚥了咽嗓子:“你怎麼不提前讓人通傳一聲?”
“她無需任何人成全。”
謝翎神色平靜地繼續說道,根本不理會她的掙紮,唇角含了涼薄的笑:“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,如今這位隻是樂陽縣主,我的未婚妻子。還請趙三小姐慎言。”
趙青漪一腔怒火無處可去,可又不能對陸羨蟬發作,畢竟她的確不知道這三年裡發生了什麼。
“慎言?”趙青漪冷冷道:“對不住,我說話一向如此。謝七公子您雖然年少有為,身世不凡,在我心裡卻不一定配得上樂陽縣主。”
人冇認上,先挑剔起她的未婚夫了。
陸羨蟬擦汗:“青……趙三小姐,何出此言?”
“因為他不是個好人,狡詐多端,在我心裡未必及得上齊王殿下,我疑他求娶你是彆有用心。”
趙青漪笑吟吟的:“不過我也就隨口一說,若是冒犯了您,您也彆跟我一個小女子計較。”
“好人壞人如何界定?僅憑趙三小姐一麵之詞恐怕難以服人。”
謝翎微微一笑,語調些許譏誚:“況且趙三小姐是未來的齊王妃,若是覺得翎比齊王殿下更好,那豈不是很糟糕?”
陸羨蟬在心中大喊:彆說了,惹惱了趙三小姐她可冇好果子吃。
“你!”
趙青漪臉色驟然一紅。
陸羨蟬見狀不妙,連忙挺身而出,抓住謝翎的袖子,示意他住口。
見陸羨蟬站在自己這邊,趙青漪迅速找回了鎮定,冷笑連連:“你怎知我是空穴來風?”
“宮宴那日我與文不思待在一處,聊敘舊事,聽到外麵有人偷聽,出去轉了一圈就發現一輛謝府的馬車停在不遠處,幾個護衛在附近鬼鬼祟祟,行蹤可疑!”
說著,從袖口中取出一物:“這就是證據。這種紋樣乃是你謝家獨有。”
陸羨蟬定睛一看,乃是一枚銅簪,看形製倒是與眾不同。
“你若是好人,派人跟蹤文不思做什麼?”
她正要接來一看,謝翎淡淡一笑,並不辯解,反而從袖中取出一枚金玉扣,放在案上:“趙三小姐既然要追究,不如先說說這個。”
那金玉扣摩挲得油光水滑,正是趙青漪常年帶在身上的物件。
“這是寧熙十七年,陛下賞賜給太常寺卿的,怎麼會出現在暗獄之中?”
趙青漪的臉色瞬間變了,眼神閃爍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不知道?”謝翎挑眉,目光銳利如刀,“那趙三小姐深夜潛入暗獄,又是為了什麼?”
一簪,一扣,俱擺在陸羨蟬眼前。
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,陸羨蟬夾在兩人中間滿頭大汗。她看著趙青漪慌亂的神色,又看向謝翎脖冷峻的眼神,忽然明白一個道理——
與故友重逢,也未必全然是件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