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慼與共
這短短兩個字的落地,彷彿已經耗儘了陸羨蟬的力氣。
謝翎緊握泛白的指節,也在衣袖下慢慢舒展開,隨之而來是一縷道不清的慶幸。
——她終究冇有再逃避。
“謝侯畢竟不在場。”
皇帝笑了笑:“事關七郎你的終 身大事,改日待朕問過謝侯再與你下旨如何?”
謝翎從袖中取出庚帖,雙手奉上:“多謝陛下關懷,父親已然同意,並予臣自行抉擇之權。”
不料他有此準備,順帝命崔廣接過來一看,落款真是謝長羨。
眾目睽睽之下,天子豈能出爾反爾?寬袖如流雲捲起,重重落在案上,皇帝反覆看了一會,心灰意冷地道:
“即使如此,那便先定下罷。”
謝翎躬身磕頭謝恩,又微微側了身,朝著呆怔的花朝夫人行禮。
舉止端正到一絲不苟,完全地恭敬,花朝夫人卻不著痕跡地避開。
“陛下,臣妾身體不適,先行告退了。”
在得到首肯後,她霍然起身。
路過陸羨蟬時,她看了眼垂頭不語的女兒,意味不明地歎口氣,又重重踩在琉璃磚上,弗然而去。
這是一樁令人猜不透的婚事。
那些皇親國戚,公主皇子的各色眼神或明或暗都在打量著婚事的兩位主角,猜測著謝家的用意。
而陸羨蟬心頭卻一片清明,她意識到自己因著謝翎,踏入了這片權力風暴的中心。
此後進與退,福與禍,她與謝翎都隻能休慼與共。
……
一身騎裝的女郎從暗獄偏門躍出,風般掠上馬車,一把揪住了文不思的衣襟。
“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,先回雲蜀客棧。”
文不思麵色沉重,揮揮手,命一臉緊張之色的馬伕專心行車。
“你說謝嬋在裡麵化名紅蘿被囚在此處,但這上上下下,裡裡外外,都冇有她的半分蹤跡。”
馬車移動起來,差不多到了客棧的範圍,趙青漪逼近他,聲如秋風瑟冷:“我聽說你最近丟了一名婢女,急得夜不能寐。你告訴我一句實話,你究竟要找的是誰?”
文不思攥緊了衣襬,任她動作粗魯。
他對今夜此行抱了極大的希望。
謝翎此人手段隱蔽殘酷,而暗獄是他母親留下的勢力,若念秋尚在人間,暗獄便是最好的藏身之地。
可賭上昔日好友的情誼,也冇收穫半分。
“懦夫!”
見他神態灰敗,趙青漪冷哧一聲,放開他,端坐回去。
文不思豁然抬頭,冷道:“你憑什麼說我是懦夫!”
“你不敢動用陛下的耳目,又不肯用太尉府的人,隻讓我為你掩護。還偏偏不肯承認是為了找那婢子。”
趙青漪眉眼如霜刀:“是怕你父親知道你為了一個婢女大動乾戈吧?也是,你家中兄弟數十,若非被陛下看中,焉能入你父親青眼?”
“趙青漪!”
“嫌我說話難聽?為了坐穩位置,為了擺脫你庶子的出身,你如今口中真是一句實話也冇有!你若真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就是為了尋那婢子,我也念你一片深情,原本看在昔日情分,刀山火海我都能陪你闖——”
“住口!”
不知是“庶子”,還是“深情”兩個字,戳中了文不思,他臉色變得極為難堪,大聲喝止了趙青漪。
“我對一個婢子有什麼情意?”
他抬頭看著對方,語氣冷酷:“我身為太尉之子,深受陛下器重,日後娶的隻會是高門貴女。就算我今日真要找那婢子,也是因為我掌握偌大的聽風館,自當守諾,否則手下人怎麼會為我賣命?”
“我救的不是她,而是我聽風館的聲名與忠誠!”
被趙青漪一激,他已失去了平日的運籌帷幄,怒意熾熱,隻想將對方徹底辯倒,已是口不擇言。
“況且她跟隨我多年,知道的秘密甚多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這是聽風館的規矩。”
趙青漪喃喃:“竟是如此,你倒當真無情。不過你猜錯了,謝翎的確冇有藏起你的人……”
憤怒發泄一通後,文不思許久才平複心境:“這件事不用你管了。我答應你的事也不會食言,皇後身體即將痊癒,你借請安之際去找樂陽縣主,自會知曉一切。”
“樂陽縣主?”
趙青漪愣住,絞儘腦汁也冇想出來這是何方神聖,“難道是花朝夫人新收的那位……”
“𪠽!”
話到一半,忽地感覺馬車外有人在靠近,頭上珠釵撞到了車簷。
文不思警覺地掀開馬車,夜色昏昏,隻見一道身影極速地跑進黑暗裡。
倉皇,狼狽,跌跌撞撞如敗家之犬。
趙青漪心下生疑,跳下馬車摸索一番,隻找到根簪子,借車燈一驗。
平平無奇的銅簪,隻有簪尖烏黑,簪尾下有歪歪扭扭的兩個字:念秋。
念秋?難道是來對付文不思的?
麵對文不思疑惑的目光,她將簪子納入袖中,搖搖頭:“謝七郎不是傻子,日後你少不得被針對,好自為之。”
言儘於此,她馬尾揚起,揚長而去。
而在一個時辰以前……
暫時定下婚事的謝七郎,在宮門口辭彆了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妻子——
雖然陸羨蟬仍是感覺彆扭。
“彆怕。”
他解下腰間的令牌,遞過去,“這東西在宮裡也有些用處,若有困難,去丹霞殿找外麵的內官即可。”
陸羨蟬本想拒絕,但想想還是收下了:“那我什麼時候還你?”
“何時用夠了,何時還我。”
宮宴賓客漸漸散去,謝翎將女郎發冷的指尖在掌心捂了捂,目送著她隨宮人離去。
這樣等到她歸還真的令牌時,就可以當今日的欺瞞,從未發生。
謝翎回到永安侯府已是深夜。
流火跪坐在門外,似乎剛剛做了一件大事,氣息未勻。待公子一踏入院子,立即起身提著燈去了書房。
“公子飛鷹傳信後,我便以最快的速度將人接了出來,文不思什麼也不會發現。”
說著,推開了門。
竹簾後,舞姬跪坐小榻邊,嫋娜的身影若隱若現,聲音消沉:“七公子是來殺我的嗎?”
謝翎道:“或許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我一定是會死的。我既求您留了文大人一條性命,作為代價,我答應您攜帶著那枚銅簪,在必要時……刺入要冒犯我的人的身體裡。”
“我從一開始冇想到,那會是燕世子,而您,卻早就料到了吧。”
女子抬起顫抖的眼睫,輕輕咳嗽兩聲:“臨死前,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?我想見一見文不思文大人。”
“畢竟,我在這世上也就這樣一個惦記的人了。”
謝翎搭下眼簾不語。
一時連流火也拿捏不住謝翎的主意,低聲提醒:“公子,計劃百密切不可一疏。”
“我若要殺她,在行宮就會動手。”
謝翎指節緊了又鬆,麵上看不出波瀾:“永安侯府不安全,連夜送她離開長安,越遠越好。”
“你不殺我?”女子詫異地回頭:“你就不怕我告訴陸娘子……”
她驀地住口。
因為青年權臣半垂的眼瞳正在看她,他身上冰冷的,如同實質性的壓迫落在她身上,那是在皇後宮外麵對陸羨蟬截然不同的氣息。
“正是因為她,你才能活。”
謝翎淡淡道:“所以,往後餘生,都請你保管好這個秘密。”
話已至此,舞姬蒙上麵紗坐上了不知去往何的馬車,但仍有不甘地試圖抓住謝翎的衣袖:
“我不會跟文大人多說一句話,隻求你讓我再見一下他,哪怕是遠遠看一眼。”
謝翎冇有再理會她。
留下這條性命,已是計劃之外的心軟,如再增添風險,實屬不必。
護衛駕著馬車,舞姬看著窗外夜色朦朧,心中一陣欣喜又一陣落寞。
謝七公子給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財,讓一直擔憂何時赴死的她,又有了生的希望。
她可以離開長安,去過真正自由的生活,當她撩開一點簾子,恰見馬車行過雲蜀客棧,繁華如夢。
館主應該還在裡麵
那是自從父母兄妹都死於災荒後,她在世間最親近的一個人,如今一去 恐怕再難相見。
心中酸楚陣陣湧出,眼見要掠過此地,令這本就熾熱的女子忽地生出無限勇氣。
掀開簾子,藉著習舞多年,十分柔軟的身姿從車窗裡翻出去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悶響。
舞姬不顧身後護衛驚詫的呼喊,憑藉著自己對這塊地域的熟知,很快繞進了暗巷裡。
腿很痛,應該是斷了吧,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跳舞……她躲在角落裡,一想到很快能見到館主,心裡隱隱喜悅起來。
忽地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此地,舞姬認出那是館主常用的車駕,連忙上前,然而未及靠近,就聽到裡麵的對話。
“我對一個婢子有什麼情誼……”
“……她知道的秘密甚多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這是聽風館的規矩……”
不敢置信地聽了好一會,直到話題漫不經心地轉變,她才猛然回頭,捂著腿一瘸一拐地走遠了。
她本就是一個下九流的舞姬啊……
館主肯找她不是已經很好了嗎?
不知狼狽地走了多久,她才一下子撲倒在地,腿上幾近骨折的劇痛這時才漫上來,痛到喉嚨都被堵住了,眼前發黑。
不行得走,若被謝七公子知曉她留下,一定會認為館主已經知道真相,那麼以七公子的性子,不會放過館主的。
走。
走——
回到馬車上。
昏昏沉沉間,不知撞到了誰,被人一把推搡在地。
此處是著名的尋歡作樂之地,從不缺少買醉之人,她不想惹事,開口就是道歉。
一抬頭,卻是一位醉眼朦朧,衣衫華貴的中年男子。
“罷了,他們在宮裡歌舞昇平,本國公見了就想起闕兒,更冇興趣跟一個女人計較,你走……”
就在她抬頭的一瞬間,侍從手中的燈照亮她的臉。男子倏地住口,眯著眼看了她一會,“原來是你。”
她不解,聽到巷外謝府護衛的呼喝,但也懶得多問,背身離去。
倏地,胸口一涼。
一截雪亮的刀尖從背後刺出。
刀柄握住醉醺醺的男子手中,他涼涼地笑:“紅蘿……本國公審過你,也記得闕兒是為你而死。如今他們粉 飾太平,本國公卻不能同意,不如你下去陪陪我的闕兒吧。”
抽刀,血濺三尺,滴滴落入眼瞳裡。
她的視線裡,隻看見天際一輪明澄澄的月,被自己的血漸漸染成豔色。
她想起很多很多,最後想,她或許真的如館主所說“是個傻丫頭”。
自由,就在一巷之隔。
而任她平時如何豪言壯誌,視權貴無無物,也冇法改變她輕易被碾碎在這裡的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