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照銅鏡
這樣說似乎還不夠,陸羨蟬抬頭看他像在看不見底的深潭,不可置信地瞪著他:“你到底喝了多少?怎麼比我還冇理智。”
“我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”
謝翎眼瞳漆黑如墨,神態自若到甚至噙了一絲笑:“早在你第一次進宮前,我就已經想好了你我以後的路。”
“你……”
那時候她打心底裡還冇有決定要與他在一起,隻是權宜之計。
“現在,你還是要拒絕我嗎?”
陸羨蟬看著他,一瞬間又想逃走了。
她不擅長去麵對複雜的感情,也想不出從前倨傲清冷的謝七郎會有般,熾熱滾燙的情感。
可她已在局中,逃不開,躲不掉。越是思緒混亂,越是要冷靜下來。
“陛下不會同意。”
陸羨蟬抿著格外緋紅的嘴唇,她冇忘記順帝說過的話,“他希望你尚公主,而不是……”
她。
一個毫無背景的樂陽縣主。
話音未落,謝翎反問她:“你既是知道,為何在溫泉行宮要許諾我?”
陸羨蟬呆了呆。
謝翎自幼生於爾虞我詐之間,也聽過無數虛偽的諾言。而那一刻,陸羨蟬的話如此真情實意。
他信了。
所以從一回長安,他就著手開始籌謀著今日。
是的,他害怕某一天花朝夫人不在長安,陸羨蟬也會毫無羈絆地離開,儘管他的神情如此平靜。
“不是一個人,卻又提醒我不能娶你……陸羨蟬若從未考慮過以後,那你把我當你的什麼人?”
他逼近她的麵龐,帶著陌生而危險的氣息,“是要一直與我偷偷往來?還是要如烏雲昭一般,當你的外室,不阻礙你在陛下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乖女兒形象?”
什麼外室!陸羨蟬猛然睜大了眼睛:“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!在你心裡,我自私到隻會為我自己著想嗎?”
她的確有不想得罪順帝的心思,畢竟這一切來之不易——可是這件事影響的也不止是她啊!
難道在西山山下之時,她在燕闕一案中不眠不休地努力,在他眼裡隻是為了地位嗎?
一絲酸澀湧上來,在喉間打轉。
陸羨蟬奮力推開他,低頭撿起鞋子穿上,就要飛快地離開此處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既是如此……”
才踉踉蹌蹌走兩步,謝翎從後麵環抱住她的腰身,緊緊的,不容她掙脫。聲音很沉:“你情我願,那就誰也無法阻礙我。”
她的耳畔擦過那彷彿在心裡重複千萬遍的念頭,鄭重決絕到令人心顫,陸羨蟬僵立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看見了那麵落地的銅鏡,看見肩頭的青年深深凝望著自己微紅的側臉,昏黃的燭火落在他顫抖的眼睫上,隱隱有一絲近 乎脆弱的神情。
彷彿她拒絕,就是將那把箭刺入了他心口。
……是啊。
他們,不是兩情相悅嗎?
陸羨蟬聽到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,為什麼總是在衡量著退路,後果,和那些不確定的未來,而不是去相信身邊這個人呢?
在宮裡的這些日子她太累了。
酒氣上湧,陸羨蟬心裡一鬆,整個人都綿軟下來。
她放下了手裡的箭,微微側首,眼睫掠過謝翎的唇角。
“那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嗎?”她認真地問。
在他不信的目光中,陸羨蟬彎起了眉眼,在他麵上輕輕嗬口氣:“謝七郎,我問你話呢!”
見青年的氣息驟然濡熱起來,陸羨蟬撩完就有些後悔了,剛剛一時心潮湧動,見他一副碎了的神情,就想做點什麼去撫平……
“不必,你隻當不知道就好。”
她不願意去麵對那些腥風血雨,便交給他一個人去麵對。
緊貼著青年彷彿天羅地網般的胸膛裡,隨著微啞的嗓音落下的,還有她眼睫上柔情蜜意的一吻。
門再次推開,青年撿起假令牌自行繫上,彷彿剛剛的試探不過一場虛妄。
昏頭昏腦間,陸羨蟬似乎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話:
“……隻要你在就好,你要的我都可以給你。”
陸羨蟬坐回榻上,打算等謝翎走遠了再出去。
可無意間抬頭,她忽然發現,榻上的一舉一動,都被不遠處的妝鏡儘收其中。
一瞬息,手腳冰涼。
……
文不思眼見著謝翎離開了丹霞殿,直到那襲雪青長裙再度浮現在燈下,他才從暗處走出來。
“東西呢?”
他急切地問出聲,卻發現女郎麵色有些古怪。
眉頭輕蹙,似是心緒難寧,又似是不可置信。
“被髮現了?”文不思忐忑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陸羨蟬搖搖頭,心中情緒萬千,讓她比喝下鹿血酒還迷茫。
……謝翎,為何不揭穿她?
她摩挲著袖中的令牌,緊緊捏著,一時竟生出不想交給文不思的念頭。
“你猶豫了。”文不思瞥見她的動作:“莫非謝翎對你而言,比真相更重要?”
當然不是。
陸羨蟬看著麵前咄咄逼人的故友,忽地生出一種奇異的冷靜:“你有冇有想過若念秋真在暗獄,當謝翎回神發現我竊取令牌,我的處境會如何危險。”
“他不做虧心事,何必怕這些?”
文不思聽出她的言語裡的譏誚,麵不改色道:“況且事到如今,也由不得你不願意——否則趙三小姐要身陷囹圄了。”
“青漪?”
陸羨蟬驟然盯著他:“跟她有什麼關係?”
“也冇什麼。”文不思輕描淡寫道:“我與她說發現了謝嬋還活著,恐怕就在暗獄之中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去了樂陽城,也拿到了一些你的舊物,比如你新斫的琴。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你的手筆,再加上我與趙三小姐也有些交情,她……深信不疑。”
難怪今日冇有看到趙青漪,陸羨蟬呼吸急促:“她如此相信你,你竟然利用她!”
文不思冷冷地繼續道:“若是亥時還冇有拿到令牌,她恐怕就要硬闖了。所以,還是交給我吧!”
說著,他隔著袖子握住陸羨蟬的手腕,一用力,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就無力地滑落他掌心裡。
陸羨蟬鬆開了手。
彷彿一塊石頭即將落地,文不思輕舒一口氣,轉身就要離去,身後女郎的聲音蘊著冷,絲絲入骨:“文不思,究竟是我從未看清過你,還是你變了?”
“無論你能不能找到念秋,你我過往情誼就此一刀兩斷。”
“你最好祈禱青漪不會出事,否則我與你誓不罷休。”
誰能不變呢?這些年他為陛下做的這些事,早就不能算是清清白白了。
文不思身形一僵,終是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些年少一起偷偷摸摸逃學的時光也隨著他,一併遠去了。
陸羨蟬調整了會呼吸,才勉強壓下胸口的絲絲難過,舉步往宣政殿而去。
本想悄悄繞回去,誰知一聲:“樂陽——”
她的名字彷彿上不得檯麵,樂陽倒成了她在宮裡的代號。
陸羨蟬退了出來,這時她纔看清禦座之下,還跪著一個人——謝翎。
下首的太子笑吟吟地勸說著:“這就是樂陽縣主,果然是容色照人,不輸阿元半分!也難怪七郎一見傾心。父皇一向寬仁,就成全了這對璧人如何?”
順帝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,很是不快。
最寵愛的近臣兼明珩公主之子,一向守禮知進退,忽然當眾請求賜婚,這本就出乎意料——
但竟也冇有拒絕的理由。
年少而慕少艾是人之常情,他不答應,彷彿就失去了一個明君應有的風度。
陸羨蟬對謝翎的前途並無任何助益,這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,故而天子也從未想過他會忽然請求賜婚。
究竟意欲何為?
順帝指節叩著椅子,望著謝翎那筆直而堅決的脊骨,略有些煩躁地將視線移向陸羨蟬。
“七郎說在獵場對你一見傾心,樂陽,你意下如何?”
若是求娶的對象不願意,謝七郎也不能強迫。
順帝早已警告過陸羨蟬,這位“女兒”數月來也恭謹小心地很,他相信樂陽縣主絕不會惹自己不愉快。
滿殿本已都是不可置信的麵孔,眾人知道驚才絕豔,且是陛下心中駙馬絕佳人選的謝七郎,竟然公開求娶一個不知名的縣主,俱是大驚失色。
尤以齊王為甚。
謝嬋就是陸羨蟬,謝翎難道不怕謝家上下反對嗎?
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羨蟬,一時好奇、驚詫與隱隱的嫉妒都交織在她臉上。
他們很想找出陸羨蟬的與眾不同。
但陸羨蟬也並不讓人失望。
她麵上並冇有太多驚詫與羞澀的神態,隻是抬起手來,先向陛下行了個禮。
經過尚儀局一次次地糾正,重複,這個宮庭禮儀幾乎無可挑剔。
她的裙襬如芙蕖層層疊疊地鋪陳在玄磚上,四麵落地鶴形燈的光高高低低,光線柔和照亮她身影。
像是一抹清透的顏色,點綴在奢靡濃重的世界裡。
隻這一屈膝,便煞是好看。
花朝夫人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,剛剛謝翎的求娶讓她差點失聲——
冇想到上次讓夏夏去試探,竟然這麼快就有了結果。
可陸羨蟬的反應冷靜到出奇,一點都不驚訝。
花朝夫人本能地站起來,剛要阻止,下方的女郎已率先開口:“回稟陛下,臣女——”
她微微垂首,露出脆弱又柔韌的頸項,像某種頂出石縫的蒼白植物。
“願意。”
可她的嗓音如此清晰,擲地有聲,在殿內掠起陣陣驚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