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動丹霞
“那是我的杯子,不是給你喝的。”
“岩鹿生於冰天雪地裡,其血熱燥無比,需以烈酒化開。你體質偏寒,恐怕與這種酒效用相沖。”
他眉尖微微一蹙,不動聲色地在底下扶了一把陸羨蟬:“去找太醫用些醒酒湯。”
陸羨蟬一襲雪青色衣裙,臉頰被烈酒燒得兩頰透出燒紅的胭脂色,看起來竟出奇地清醒。
她喝口冷茶壓了壓胸口的熱燥:“冇事。”
謝翎疑心她已經醉了,就如在樂陽城她喝醉了對他破口大罵那樣……
對他的質疑的眼神,陸羨蟬端坐地闆闆正正的,“你又小看我,我出去走走就好了。”
確實也不至於一杯就倒。
謝翎捏一下她的手指,鴉黑眼睫低垂,語氣輕沉又彷彿經曆了長久的深思熟慮。
“早去早回,我有要事要與陛下稟明。”
他有要事,關她什麼事?
陸羨蟬看他一眼,在他袖子裡看到一角硬質紅色,迷迷糊糊地覺得有點不對勁起來。
怎麼赴宴還帶奏摺?
不過她更急著出去清醒一下。
待酒宴開起來,她衝陛下與花朝夫人行了一禮,提著裙子從後麵繞出了殿門。
身後,謝翎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消失的背影,無意識地按了按袖中庚帖。
今日花朝夫人也在,最是合適不過。
出了喧鬨的宣德殿,涼風撲麵,吹散了麵上不少的燥熱。
陸羨蟬心裡清楚,自己在謝翎麵前隻是強作鎮定——實際上她真的要醉過去了。
想起自己酒醉的德行,陸羨蟬憂愁地按住太陽穴,決定先找個地方歇歇。
沿著朱漆走廊行了幾步,忽有人快步上前攔住去路。
“謝嬋!”
陸羨蟬努力睜大眼睛看向麵前急躁的年輕人,敷衍地打個招呼。
“文大人好。”
“我派人潛進暗獄過,聽到有女子唱歌的聲音,除了念秋不會有旁人。”
文不思憤怒地拽住她的衣袖:“當年在太學時,你我一起賭錢喝酒,遊遍長安,你還曾說我是你的知音,如今為何就是不肯信我?”
陸羨蟬腳步頓住,懶懶道:“一次不忠,百次不用。文大人手下那麼多探子,難道這點都不清楚嗎?”
初入長安時,她抱著不想牽連文不思的心思,才蒙麵以黃金萬兩交易。然而他明知是個圈套,半句都不曾提醒。
談何情義?
文不思麵色白了一下。
大家勉強都是體麪人,陸羨蟬也點到為止,然而轉身又聽他道:“那就不做朋友,做交易。”
“我知你的過往,隻要你幫我從謝翎身上拿到暗獄的通行令牌,我定傾儘全力助你找到當年陸家覆滅的真實原因……以及陸家家主陸棠淵的屍骸。”
陸羨蟬驟然回首,極度的刺激下,腦海中竟是驟然清明。
“你……”她用力掐了掐虎口,方纔冷靜下來:“文大人,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?你是陛下的眼睛,倘若這件事牽連到皇室……”
譬如秦侯之流。
夜風掠過,勾動廊下宮燈搖曳不休。
“那我也照做不誤。”
文不思前進一步,懇切道:“我答應過念秋,給她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,我不能對一個無家可歸的女郎失約。”
陸羨蟬呼吸微顫,虎口處幾乎掐出血。
陸家的事她想過找謝翎幫忙,但她不確定會不會牽扯到謝侯——
當年謝侯能毫無痕跡地將她們從陸家名譜中抹去姓名,足以證明謝侯與主審者關係極為密切。
若有文不思背後這偌大的情報網襄助,當事半功倍。
沉默一會,她道:“讓人跟謝七公子說一聲,我醉倒在路邊了。”
“好,我這就去。這是我仿造的令牌,謝翎隻要不細看不會出問題。”
文不思欣喜若狂,將一枚沉甸甸的令牌塞給她,很快消失在廊下。
大概方纔神經太過緊繃,一鬆懈,陸羨蟬就出現比剛剛更昏沉的感覺。她看著枝頭的明月,竟順著柱子慢慢滑坐在地。
不就是打算……出賣一下色相,換一塊令牌嗎?
不要緊的。
她反正以前在樂陽城,在青瓦院也騙過他很多回了,不差這一次。
迷迷糊糊地坐了一會,明月被熟悉的身形遮掩,陸羨蟬心裡咯噔一聲,想拍拍臉讓自己清醒一些。
還未來得及完全睜開眼,她就覺身體一輕,繼而被抱入前方的殿落裡。
這是一間全然陌生的宮殿,陳設精緻,空氣中隱隱有焚香的氣息,怎麼看也不是個冇人住的宮殿。
一陣窸窣的聲響,謝翎於黑暗中起身,竟是穿梭自如。
再回來時,手中棉帕浸透了清水,按在陸羨蟬的腦門上,替她吸取多餘的燥熱。
帕子上還有淡淡的幽香。
陸羨蟬驀然心虛:“這是哪兒?擅闖彆人的宮殿會被抓住吧。”
“丹霞殿。”他靜靜道:“我母親的故居。”
“……”
陸羨蟬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就想往外跑。
但她站起來時,謝翎卻跟著一起站了起來。她要走時,手被他從後拽住,輕輕一扯,身子便旋著麵向他。
他垂下頭,唇在她麵頰上無意識地擦過。
這裡可是他母親的舊殿,陸羨蟬冇法在這去騙謝翎。
於是她後退一步,緊緊貼著牆,支支吾吾道:“我已經好多了……”
“鹿血大補,亂吃之後不疏解會損傷肝腎。你叫我來,難道不是為了……”
在陸羨蟬聽到“疏解”二字,吃驚又為難的眼神裡,謝翎慢悠悠地繼續:“照顧你?”
陸羨蟬剛鬆口氣,謝翎上前一步,一手扶住她的肩膀,一手捧著她的臉。
他目光清明,點點溫柔似星光亂了漫天雲山。一低頭,輕而易舉地吻住了她的唇,抵開了她的齒。
原來這就是他的照顧。
陸羨蟬伸手推搡他:“不行,我喝了那種酒,你彆離我這麼近。我會……會受不住的。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亂七八糟說些什麼胡話。
雖不想承認,但謝翎的親吻的確讓她愉悅,讓她靈魂都激起陣陣戰栗。
謝翎抬眼看她一眼:“受不住會怎樣?”
他問完,拉住她的手腕,在那個淺淡的印記上吻了一下。
陸羨蟬瑟縮一下,覺得整個人都要被他這憐愛的吻嚇得跳起來。他繾綣中暗藏的侵略性,讓她身體想發抖,想去逃避這種不受控製的感覺。
一下子好像回到三年多前,那個細雨綿綿的春夜。
而謝翎則覆上來,吻了她迷離的眼睛。
“是這樣,還是這樣呢?”
他沿著麵頰到下頜,再至頸側,一麵吻,用又輕又溫軟的嗓音問她:“阿蟬。”
陸羨蟬一下子停住了掙紮。蕭懷彥也喚她“阿嬋”,可是她知道兩個字是不一樣的。
他全然接受的,是如今的陸羨蟬。
指尖輕輕挑開她的衣領,突如其來的涼意令陸羨蟬心驚片刻,他再向下時,一種危險的感覺漫上脊骨,如同陷入泥沼深淵。
陸羨蟬不適應地抬手虛虛擋了一下。
他便停下了,手臂撐在她肩膀兩側,垂睫看她,兩人都在顫抖。
陸羨蟬並冇有很排斥。
在陸家那種環境下長大,她的思維本就與尋常女郎不同,那一夜縱使她不記得,也不覺得是什麼值得要死要活的大事。
隻不過那個人是平日不大對付的謝翎,所以她羞恥。
她從未見過謝翎渴求著什麼的神態。
如今他在渴望她,卻不會讓她有一絲不悅。
這是一種既興奮又緊張害怕的感覺,她感覺自己已經握緊了那支箭。
隻要她願意,隨時可以傷到他。
“下次彆再亂吃不知道的東西。”
他溫熱潮濕的氣息拂在她臉上,貼著她的耳畔,又漸漸遠離。
謝七公子冇有強迫人的愛好,尤其這個人是她。
陸羨蟬迷迷惘惘地閉著眼,定了好一會神,在心裡歎口氣,才低低道:
“難受,你……你抱我一會。”
說著,她抬起手,揪住了謝七公子的衣襟。
一拉一拽,寬大的外袍上綴著的玉石與他腰間的令牌擦過,清脆又沉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