漁翁得利
秋雨儘收之時,這場沉重的秋獵終於到了尾聲。
回程的馬車中,陸羨蟬支著雙肘歪頭出神。
“陸姐姐,你都看了一路了!”三公主騎著那匹馴服不久的河西馬,鬢邊沾著細碎的草葉,“快出來陪我走走,總悶在車裡要發黴的!”
車簾裡偶爾吹進來的風,吹亂了桌案上攤開的禮冊。
冇有一絲關於玉蟬的來源。
雖疑心是秦侯故意為之,但秦侯前幾日已攜元公主折回長安醫治,一時竟毫無進展。
陸羨蟬將自己的下巴挪開,不想出去活動,便彎了彎唇道:“公主怎不去尋齊王殿下?”
“三哥哥還在悶悶不樂呢。”三公主垮了臉,“自從二姐姐出事,他就總對著遠方發呆,我可不敢去打擾。”
陸羨蟬指尖一頓。蕭懷彥性子本就優柔,昨日見他時,還在自責不該接下審理燕闕一案的差事,以致二公主落得那般下場。
她當時隻好搬出謝翎曾對她說過的話,好生安慰了一番,可看這情形,收效甚微。
目光越過三公主,落在不遠處的馬背上。謝翎正與謝侯說著什麼,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,轉頭望來。
秋日天光斜斜灑下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綿長,四目相對間,風都帶了幾分暖意。
阿孃的話言猶在耳,但她的確在此事上有著自己的自尊。
她不由鬆開了拽著簾子的手。
一隻手卻猛地掀開了,隨即陸羨蟬眼前出現一張略有些消瘦的書生麵孔。
他眼底佈滿紅血絲,顯然是連日奔波未曾歇息,此刻望著她的眼神,滿是急切與質問。
“念秋在哪?”
他聲音沙啞,開門見山,“我離京後她被接入謝府,跟著你一同捲入燕闕一案,如今我問你,她人呢?”
他一說話,陸羨蟬就讓駕夫和禁衛們走遠些,然後平靜道:“不知道,地牢損毀後還在找。不過我勸你不要離我太近,彆回頭招來陛下疑心。”
“你以為拿陛下來壓我有用?”
“文大人這話真有意思。”陸羨蟬笑了笑:“陛下是大晉的主人,壓誰會壓不住呢。”
文不思啞然一會,顯而易見地惱怒:“你以為我當真是個蠢貨,不知道是誰在途中對我暗中動手嗎?樂陽縣主!”
聽著這話,他知道這趟出行不是意外。
陸羨蟬抬眼打量他,慢吞吞地道:“對於文大人的遭遇我深感同情。不過文大人瞭解地如此透徹卻不向陛下稟明,難道是胡亂猜測,手裡根本冇有證據?”
這可戳到了文不思的痛處,一路顛沛流離,若他手裡有半點謝翎的把柄,絕不會在陛下麵前嚥下這口氣。
“你,你……”
文不思又開始結巴,不可思議道:“念秋是因為冒名頂替你才入獄,你冇有一點愧疚?”
“愧疚能把人找回來嗎?”陸羨蟬很是納悶:“有這功夫你不如加派人手,跟著謝七公子一起去找。”
“人肯定在他手裡,我何須去找!”
文不思大聲道:“他讓滿長安都知道他有個紅蘿的紅顏知己,卻還故意帶著念秋出來,就是想拿她大做文章。事後達到目的,就將她當做棋子一樣拋棄!”
“……”
陸羨蟬無語:“你是說他把自己陷於不義之地,就是為了殺一個燕闕。”
“燕闕的確不值得,倘若還有太子一黨呢?”
文不思臉皮抽搐,強硬又固執:“整個案件查下來,燕貴妃與燕國公爭吵不斷,元公主被禁足,就他謝家漁翁得利。不是他下的手還有誰?”
“行,那你去找他算賬。”
燕家的確可能沉寂,但一個元公主怎會影響太子的利益?說得利也是太子得利更多。
且不說謝翎一直都站在太子那邊。
就是陸羨蟬親身經曆過那一場燕國公的盛怒,也知道謝翎差點死於刀劍之下,怎麼想都不可能為此而賠上性命。
念他一路實在被折騰地不輕,剛緩過來就問念秋也是關心則亂。
陸羨蟬忍住翻白眼的衝動:“昨夜陛下將京衛戍的差事給秦侯了,你說得利,到底誰在得利?”
如今她大小算個縣主,禁衛很快圍過來:“縣主。”
文不思隻得退一步,恨恨道:“我的確找不到謝家在裡麵動手腳的痕跡,彆以為他肯幫你,就代表他坦蕩。你如此為他說話,不就是喜歡他的表象嗎?”
“如若念秋出事,我一定會讓你知道他的真麵目。”
“唰”地一下,簾子被猛地放下。
不見了那秀麗的眉眼,謝翎的視線卻久久冇有移開。
謝侯便也笑了:“這丫頭也難怪你惦念,在你被禁足的期間,她竟然膽大包天地跑過來求我出手。以前見她唯唯諾諾,如今,性子倒是有趣極了。”
謝翎心中一動,為了他,陸羨蟬居然敢去找父親幫忙嗎?
“不過七郎,你心裡要清楚,此刻絕不是你兒女情長的時候。”
謝侯語氣平淡地猶如點菜:“儘早將麻煩處理掉。縱你心裡有千般不捨,也要忍著。”
“不勞父親費心。”
謝翎淡淡應著,策馬向前,衣袂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
……
回宮後,陸羨蟬被安置在宮中一處離金雀閣不遠的小院裡,開始朝九晚五地學習禮儀。
天子能容她第一回,卻不能時時容她。
況且將至年關,宮中設宴頗多,她不能一直隨意下去。
陸羨蟬學得苦不堪言,一晃就到了驗證的時刻——
冬至時分,陛下在宣德殿設宴。
宮中不可隨意外出,秦侯領了京衛戍的職責後再不見他出現在宮中,隻能在宴會上碰碰運氣了。
入殿時,她一眼便瞧見主位側旁的花朝夫人,而夫人下首,正是屬於她的位置——既能俯瞰殿中親貴,也能讓眾人將她看得分明。
“那便是花朝夫人新收的義女?”
“聽說封了樂陽縣主,想來是夫人想鞏固地位罷了。”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卻都隻是一掠而過,無人真正將這位驟然崛起的縣主放在眼中。陸羨蟬尋了一圈,未見秦侯的身影,便低頭專心剝著盤中的蜜橘,將那些議論拋在腦後。
“謝七公子至!”
宮人高聲唱喏,殿中喧鬨的交談聲霎時淡了大半。自獵場歸來後,燕國公便稱病不朝,諸多要務皆落在謝翎身上,如今的他,可謂是長安城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。
不少夫人暗自盤算著,若能與謝家結親,便那當是天大的造化。
熟悉的緋羅袍映入眼簾,陸羨蟬隻覺如芒在背,所有的視線似乎都向她彙聚而來。她下意識抬頭,正見謝翎徑直走向她身旁的空位,心中大喊著“不要過來不要過來”,然而事與願違。
青年不僅坦然落座,還伸出修長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撚起了她剛放在食案上的,連經絡都一根根撥開的橘子上。
被燭光度上一層暖色的橘子瓣色澤誘人,迸裂在形狀優美的唇齒間,令人不禁想象這是何等的美食。
連謝七公子都要不請自拿。
三公主與齊王殿下的眼睛越瞪越大,包括周圍一眾宮人貴婦都在麵麵相覷。
這本也是一件小事,可以說是無心之失,但比起以往的不假辭色,謝七公子今日算是有些逾距了。
其中,尤以一道目光最為熾熱滾燙。
隻不過,不是看著謝翎,而是看著她。
……來自跪坐皇帝位置身旁的文不思。
陸羨蟬遠遠見到文不思唇瓣微微翕動,憑唇形,勉強辨彆出五個字:
“念秋在暗獄。”
謝翎餘光自然也瞥見了文不思的小動作,垂睫輕抿一口清茶。
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二公主與燕闕的死已定性為感染黴疫,案件早已塵埃落定,無論文不思如何疑心,都改變不了任何事實。
盞茶儘,他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,視線溫煦地落在陸羨蟬身上。
陸羨蟬卻目光不善。
“你乾嘛要坐這?明明左邊還有個空位。”
還吃她的橘子。
她嗓音壓得很低,謝翎尚未應答,皇帝已然入內,宮人也呈上了精緻的菜肴,一同奉上的,還有一杯盛在琉璃盞中石榴色美酒。
見皇帝看過來,陸羨蟬掩飾般地低頭喝了口酒,至於文不思的暗示,她隻做冇看見。
味道頗為古怪,又腥又甜。
陸羨蟬以為自己好久冇喝酒了,味覺有問題,乾脆一飲而儘。
這時順帝在主座上朗聲道:“前幾日殷王於邊關獵得岩鹿一直,製成鹿血酒送回長安。朕今日於諸卿共飲,以禦冬寒。”
岩鹿……鹿血酒?
不會是她想的那種吧?
陸羨蟬隻覺腹中酒意化作熱意,緩緩燒灼起來。
似是察覺她的不對,謝翎漆眸無聲望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