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他娶你
天子從來是不等人的。
陸羨蟬隻得起身整理好衣衫,頭飾,想想又不放心地叮囑謝翎:“你等他們都走了再出去,彆讓人發現了。”
謝翎似笑非笑:“我倒是樂陽縣主見不得光的秘密了。”
“反正不能被人看到。”
裝作聽不懂他的譏誚,陸羨蟬理直氣壯地扔下這一句,便推門而出。
待她趕至花朝夫人的住所,皇帝竟然已在主位等候她,花朝夫人則坐在右下方,解了麵紗,正在吹一支笛子。
“倒也清越,難為你練了幾天,就能有此進益。”
皇帝閉目聽了一會,睜眼讚許了兩句花朝夫人,側首就瞥見了匆匆趕來的女郎。
“這是家宴,不必拘禮,入座吧。”
他抬手製止了陸羨蟬下跪的動作,示意她坐在左下方後,隨即命人傳膳。
按照一般人的設想,皇帝吃得必定金貴又精緻,山珍海味,不計其數,然而桌上僅僅七八道宴食。
每一道,都由宮人試菜後才呈上。
順帝用膳也極儘風度,動作優雅,這可讓陸羨蟬也不得不依著侍者的提醒來,比如食物隻能由宮人夾取,比如每一口隻能咀嚼十下,比如……
順帝忽地抬頭,對陸羨蟬身後的侍者道:“讓她自己來,你下去。”
陸羨蟬不由攥緊了筷子,回憶著自己方纔哪裡失了禮儀。
花朝夫人微微一笑:“陛下的意思是,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,不必按照規矩來。”
陸羨蟬這才鬆了口氣,卻聽順帝道:“讓你離開長安,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語氣輕沉,似乎不勝感慨,又含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。
“民女……”陸羨蟬遲疑一下,才道:“臣女不覺得委屈,這些年在樂陽城也見識了許多,如今能回到長安,是一種幸事。”
和順恭謹的態度,讓順帝很是滿意:“你破案有功,隻是燕闕一案不能對外宣揚。樂陽是一塊富庶之地,朕將它嘉獎給你做食邑,你可喜歡?”
“喜歡。”
這次陸羨蟬說的是實話。
樂陽不大不小,也的確算得上富裕,且做食邑的話,她那間抱月閣就能永遠開下去了。
“那你可還有彆的要求?”
這忽然來的天子深情,與剛見麵時判若兩人,陸羨蟬看看花朝夫人,纔回眸看向順帝。
“臣女的確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說。”
陸羨蟬低聲道:“夫人既收我為義女,臣女可否以後喚夫人一聲阿孃。”
縣主已是破格,她自然不敢得寸進尺 。
不想是這種要求,順帝手輕輕顫著,放下了筷子,凝視著她好一會兒,眼中淌過複雜的情緒。
“吃飯罷。”
既冇說好,也冇說不好。
陸羨蟬隻好低頭繼續用膳,但渾身都被不自在填滿了。
……
用完膳後,順帝便起駕離開了。
他亦覺得氛圍古怪,即使文不思的信裡已經再三驗證了她的生辰,可麵對這個曾經被他流放斥責的“女兒”,順帝腦海裡時不時會掠過二公主的身影。
不一樣的性格,卻彷彿有著相似的不屈脊骨。
門一合上,花朝夫人立刻遣散屋內所有侍婢,讓她依舊坐在原地。
見到阿孃獨自倚坐在榻上,陸羨蟬心中略感奇怪,她們母女之間向來冇有規矩可言,當下揚起臉:“阿孃?”
“等等再跟我撒嬌。”
花朝夫人按了按額頭,語氣頗為冷淡:“我有句話要問你,你之前做的那個玉環,是不是送給了謝翎?”
陸羨蟬一驚,抬頭見昏暗燭火裡,阿孃目光如炬,便慢慢垂下了頭。
“嗯。”
反正遲早要說的。
陸羨蟬梳理了一番思緒,將在樂陽城遇到謝翎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略去些驚心動魄的經曆,卻也聽得花朝夫人頻頻蹙眉。
這些話的重點隻在於“我知道過去阿孃與他有些齟齬,不想讓阿孃不高興,所以纔沒有實話實話。”
花朝夫人險些被氣笑了。
“那行,你真不想讓我傷心的話,現在立刻跟他分開。你拿救過他說項,以謝家人的稟性與自傲,這樁事就當冇發生過!”
阿孃果然記仇,這一點上,她也算是承了阿孃的性子。
陸羨蟬抿了抿嘴:“好吧。”
花朝夫人更是冷笑連連:“你嘴裡答應得越利索,心裡的盤算就越多。是想先哄住我,等哪天時機差不多了,再想個法子讓我同意!”
“……”
陸羨蟬啞然。
知女莫若母,不過如是。
“阿孃並不是因為上一輩的恩怨,牽扯到你們身上,而是……”
花朝夫人深吸一口氣,徐徐閉目,“而是謝翎這個人不合適。”
“夏夏,年輕時我也曾相信一個人的真心,信他天潢貴胄,仍對我不離不棄,信我一腔熱血,能化他一片野心。”
“直到他越爬越高,手中權力越來越多……情愛於他們不過是點綴,在真正的利益麵前,你或許輕而易舉地就能被放棄。”
陸羨蟬想要辯解:“可……可是在燭山時,他差點冇命。”
“人在落魄時的真心,未必值錢。對於一無所有的陸柒而言,你或許很重要。”
花朝夫人對這種事並無動容,瞭然道:“可對於永安侯世子而言,身份,地位,權勢和家族,這些東西對他而言更重要,一個也無法割捨。”
陸羨蟬微微出神。
其實她不是冇想過這一點,他們本就不同世界的兩個人,謝翎揹負的太多,而她擁有的太少。
可那個人太執拗了,怎麼趕也趕不走。
“我答應過他。”她隻能自暴自棄地說:“起碼現在,我冇法因為這個莫須有的理由放棄他。”
對女兒這樣的反應,花朝夫人第一反應是驚訝。
那樣懶散而表麵乖順的陸知夏,竟也會為一個人堅持下去。
“自然不能撕破臉。”
隨即花朝夫人沉吟道:“他知道你的秘密太多,你得讓他自己離開。”
“他自己?”
“對,讓他娶你做正妻。”
花朝語氣漸漸鬆快起來,心中彷彿早有決斷,起身將陸羨蟬頭髮摸了摸:“他若真看重家族權勢,未必肯為你賭上一切,這是最直接的試探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,陸羨蟬離去後,謝翎緩緩行至書案旁,撿起那遝厚厚的禮冊——
今日,他本就是為此而來。
翻開封皮,指腹在一行行墨字上劃過,最終落在中間一行。
翠玉銀線蟬,寧熙十三年,永安侯府贈。
他看向案上擺著的盒子,一挑機擴,裡麵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翠玉蟬。
細細摩挲,還能在翅下發現一個小小的“夏”字。
那一年秦侯姐姐,也就是當今皇後的侄女大婚,此物作為永安侯府賀禮之一,送去了秦府。
若非暗獄眼線來報,他還不知輾轉多日,這物件竟又落在了陸羨蟬手中。
謝翎垂眼,濃密的眼睫投落一圈清寂的影。
江淮陸家一案的主審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過去的事不該阻礙他與陸羨蟬,尤其是涉及謝家的人。
花朝夫人從前不曾對陸羨蟬說,往後也不會說。
指尖抽出那一頁,謝翎停頓許久,終是置於燈燭之上焚燒殆儘。
有些真相,知道也無妨。
有一些,或許不必明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