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王神女
經過幾場秋雨的沖刷,行宮牆角的青苔露出枯黃色彩。陸羨蟬踏出元公主的院落時,頓感幾分寒涼。
她握緊了手中的木匣,抬傘看了眼天色。
距二公主離世已過三日,諸公勳貴儘數搬進行宮,預備後續祭儀。元公主受了驚,臥床不起,秦侯便先將玉蟬與清單送至她手中。
至於元公主欠的那個耳光,恐怕要等她醒來再議了。
“這玉蟬的來曆為何冇有記載?”
秦侯的話似乎猶在耳邊,坦蕩非常:“這是當年江淮陸家隨亂黨作亂,被查抄後本該充入國庫,但前朝有著先例,抄家中有價無市的珍品可由有功者私留,本侯這玉蟬就是當年主審官留下的珍藏。”
“主審?”
陸羨蟬下意識脫口問道:“聽聞當年不是江淮府發覺的異常嗎?”
秦侯笑了笑:“陸娘子有所不知,當年明麵上是江淮府督辦此事,實則是有長安官員秘密去江淮調查覈實過,才下發的抄家令,陛下還為此嘉獎過主審。”
陸家一案,竟然有長安的人蔘與其中?
踱回自己的偏院時,發覺崔廣與三公主殿內的人都立在門前,緊攏的袖子上濺滿了晶瑩的雨水,似乎等候多時。
“陸娘子,陛下有旨。”
陸羨蟬晃了一下神,見崔廣從寬袖裡取出一卷明黃龍紋絹紙。
聖旨乃是一種極為鄭重的方式,非必要不得出,就連去阻止燕國公,也隻是一張薄絹,怎麼到她這這般隆重?
莫非是……
算算日子,文不思的確也該回來了。
裡麵寫的是罪,是罰?
三公主適時地用手肘戳戳她:“陸姐姐,聖旨要跪迎。”
陸羨蟬這才夢醒一般,撩裙叩拜下去,目光卻不由得緊緊盯著崔廣手中斷人生死的布昂。
聖旨一展,大內官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“地念起來,淅瀝瀝的秋雨裡,陸羨蟬越聽越不可思議地抬頭。
這聖旨的大意竟是,花朝夫人見她忠義有嘉,機敏聰慧,意收她為義女,陛下著令冊封她為縣主,特冊宮中久伴夫人左右。
一聲“欽此”過後,崔廣便驟然合上了聖旨,笑眯眯道:“樂陽縣主,按照禮製,您本該立即去向陛下當麵謝恩,不過陛下這回正在禮閱三兵,稍後再派人來接您。”
陸羨蟬道了聲謝,便恭恭敬敬接過來聖旨,隨手也將從秦侯處拿來的銀票抽了兩張給崔廣。
三公主雖然疑惑父皇這個收義女的行為,但也很是為陸羨蟬高興,當下就要擺筵席慶祝一下。
一旁的侍女輕聲提醒:“二公主剛剛離世,這恐怕不妥……”
三公主握著陸羨蟬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愁腸百結地歎了口氣。
陸羨蟬拍著她的手臂,安慰了幾句,便心不在焉地離開了,要去研讀那一份禮冊。
因著三公主居住的院落不大,住不下許多人,陸羨蟬便也分得一間小小的偏院。
一進去,就看見了交疊雙腿坐在屏風後椅中的青年。
謝翎執一封信正在慢條斯理地打開,聽到腳步聲靠近,頭也不抬:“回來了。”
他的眉眼被書卷擋住,陸羨蟬盯著他骨相優美的指節,一時冇應聲。
見她遲遲不語,謝翎這才抬起眼睫,含笑道:“陛下封賞你,怎麼看起來不是很高興。”
“你又冇看聖旨,你怎麼知道是賞?”陸羨頗有些不服氣:“萬一崔廣是來捉我下大牢的呢?”
他總是這般從容,襯得她倒像個驚弓之鳥。
“唔……”謝翎故作沉吟,指尖叩了叩信封,“大概因為,本該給陛下的信,在這兒。”
陸羨蟬聞言,碎步跑了過去,撚起信封看到了上麵玄漆龍紋,反覆端詳後大為震撼。
“……文不思竟然那麼大意,一點都冇發現嗎?”
“陸娘子,”身後的流火倨傲地糾正她:“文大人還是謹慎的,隻是在下手段高明。”
陸羨蟬知道流火對她一直是冷眼相待,不過如今見他風塵仆仆,心中也難免一動。
她屈身行了一禮:“那多謝你了。”
想了想,又抽出幾疊銀票遞過去,慷慨道:“拿去花。”
流火駭然一驚,忙退了開去,結結巴巴道:“陸娘子,不必……不必行此大禮……”
尊卑有彆,流火心中再不喜,也知陸羨蟬不是他這種地位低下之人,她竟然肯對他行禮?
謝翎笑了笑,“收下吧,她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錢。”
見流火小心地接過,才吩咐他去外麵等候。
一轉身,他卻將陸羨蟬手中要看的信封抽走,轉而將一卷話本在她麵前揚了揚:
“看信之前,先告訴我這是什麼。”
封麵看著這麼眼熟?
陸羨蟬定睛一看,這不是自己壓在書案底下的《襄陽神女記》麼?
她來不及思索為何在謝翎手中,身體率先撲了過去。
“還給我!”
謝翎輕巧避過,挑唇:“怎麼,一本話本也捨不得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女郎惱怒地再次過來搶,誰料地麵濕滑異常。
眼看她身體一個趔趄,連禮冊都摔出來,謝翎不緊不慢地屈腿,朝她的膝彎一頂。
陸羨蟬悶哼一聲朝前麵小榻撲去,麵朝下摔在柔軟齊整的錦被間。
帶起的風使得她漆亮的長髮如雲煙般飄起,掠過謝翎的下頜與頸項,撲散在枕頭上。
謝翎抵在榻沿,一手撐在她的臉龐,俯身覆了上來,一手卻翻開了話本:“這話本在五年前在長安風靡過一陣,我若記得不錯,這著者十七先生的字跡與你一模一樣。”
他當然不會記錯。
在陸羨蟬及笄那日,他還把十七先生的真跡整理成冊,送她做了禮物。
風一吹,裡麵情詞靡句圖文並茂,堪稱露骨。
陸羨蟬當場就如剛剛那般撲過去,為了抱緊話本,差點墜入池塘中。
如今的她倒是好端端的,可這個姿勢實在危險,陸羨蟬整條背脊都僵了,莫名地羞恥湧上來。
因為謝翎開始念起了內容。
這個話本說的是少年謝令羽邂逅神女,被神女反覆玩弄後拋棄的故事。
謝令羽,謝翎。
陸羨蟬急得掙了掙,謝翎力道拿捏得剛好,掙不開卻又不至於勒得疼。
她隻好大叫一聲:“你閉嘴!不許再讀了!”
話音剛落,外頭忽有叩門聲。
有人找她?
陸羨蟬驀然一緊,而謝翎置若罔聞,正慢悠悠地讀到神女與少年花前月下:“神女春心一漾,慢與公子解去衣袍……”
陸羨蟬明知他是故意的,卻無法用手去捂他的嘴,又怕他被髮現後弄得人儘皆知,索性側首挺身,以唇封緘。
帳簾鼓動, 未說完的低語,被堵在了柔軟的唇間。
謝翎總算安靜下來,麵上閃過一抹不可置信,隨即眸底有淺淡的、壞性的笑意暈染。
帳中昏昏,謝翎神情也變得影綽繾綣,意有所指地抬指輕輕摩挲她的唇瓣。
他抬眼看人時,濃密的長眉低低壓在眼上,美人眼格外深暗懾人。
見他低頭,陸羨蟬卻仰頭迎上去——
趁機奪下他手裡的話本,迅速往床縫裡一塞。
“冇了,你再也不會找到另一本了。”她揚起眉:“文不思說過這本書已經停印了,不會複刊了。”
見她如此得意,謝翎挑了挑眉。
可惜,謝府裡他收藏了許多本。
幾欲笑出聲時,小太監在外頭稟道:“樂陽縣主,陛下有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