凶手在此
遞給蘇太醫的葉子裡,是仵作頭顱沾到燕闕肩膀上的白色藥膏。按理說,應該是燕闕生前敷的傷藥。
可出於謹慎,陸羨蟬還是刮下來藏在了袖子裡帶回來。
在禦醫帳裡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,總算等到了蘇太醫的結果——
那果然不是宮裡常用的藥膏。
蘇太醫道:“這裡麵有馬錢子。《本草原始》記載其‘鳥中其毒則麻木搐急而斃,狗中其毒則苦痛斷腸而斃。’”
“民間有些藥鋪也常常將其炮製後入丸,用於通絡止痛,不過這裡麵的馬錢子是生毒。”
陸羨蟬心怦怦直跳,如今她有了大致的推論,隻差破壞對方心防的法子。
想到什麼,陸羨蟬掀開簾子走出去,竟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分揀藥材。
“沈……沈捕頭?”
那人聞聲轉過頭,竟是一身樸實的沈祁。他見到陸羨蟬也十分驚訝:“陸娘子,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乍見樂陽城的故人,陸羨蟬一時心中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,幾句交談下來,才知因著聞晏冇有落網,案件也遲遲無法了結,痊癒後的沈祁乾脆幫蘇太醫打打下手。
“等到年尾的朝覲考查,知縣會親自來長安述職,我到時候再跟他一起回樂陽,還省了路費呢!”
沈祁笑嗬嗬的:“陸娘子看著都清減了不少,想必是懷念麻嬸她們了吧?到時候要不要一起回去?”
回去?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些柴米油鹽,繁瑣但悠長的日子她再也見不到了。
陸羨蟬看看沈祁這張誠摯的麵孔,心中一時五味雜陳:“不了,我以後要定居在長安了……不過沈大哥,我有件要事需要你幫忙。”
沈祁爽朗一笑:“什麼幫不幫的?這裡遍地親貴,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,也就陸娘子你讓我親切些。什麼事你吩咐就是。”
“請幫我找兩隻蜜蜂。”
陸羨蟬正色道:“在天黑前,務必拔去尾刺,送到三公主旁邊的行帳裡,越快越好。”
……
元公主斷然絕食,以致昏迷的訊息,很快傳到陛下耳中。
自然知道蕭元安在威脅自己,但順帝沉吟不語。
帳外秋色盎然,美人執卷讀書,渾不在意發生了什麼事。
惟朱從帳外進來,藉著放點心的機會,悄悄與坐在窗下的花朝夫人說了句話。
花朝夫人眸色 微凝,隨即一笑,閒散地托著下巴:“元公主不僅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,還是嫡長公主,若真壞了身體皇後怕是要病上加病了。”
“妾身以前學過一點醫術,不如陛下隨妾身一同去看看吧。”
以順帝的性格,他決然不會慣著皇子皇女這種類似要挾的性格,但花朝夫人如此說,倒也讓他有些動搖。
“罷了,朕的確許久不見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救人方法了。”
順帝擺擺手:“就去看看這個逆女還要狡辯什麼吧!”
花朝夫人嫣然一笑,挽起順帝的胳膊,徑直出行帳,卻見元公主的門外立著兩名宮婢,而宮人身後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順帝一頓,是陸羨蟬。
“你在監視阿元?”
順帝不由皺眉,“你先前說與兩位公主有些過節,莫非此番讓朕過來,是要落井下石?”
被一眼看穿伎倆的陸羨蟬,背脊一僵。
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說什麼,她抑不住地十指蜷縮, 逼出她額間,脖頸的冷汗。
一旦回長安,有了太子皇後的庇護,元公主很輕易就能脫罪。所以凶手為了讓元公主坐實這個罪名,一定不會放過元公主最虛弱的時刻。
但這些隻是推測。
不過為了玉蟬,也為瞭解決自己心中的疑惑,她隻得嚥了咽嗓子,大著膽子賭一把:
“天潢貴胄,民女怎敢有怨?隻是想求陛下重新審理燕闕一案。”
“胡鬨!”順帝冷斥一聲:“天子麵前,怎容你隨意翻證?”
“但民女以為,元公主可能並非殺死燕闕的凶手另有其人。”
順帝聽她一說,眉頭倒是舒展開來:“哦?你倒是說說,你以為是何人?”
“凶手,就在元公主身邊。”
……
氈簾被風掀起一角,裹挾著深秋的寒氣,也吹出裡麵的勸誡聲。
“……念及姐妹情分,還讓禦膳房做了點心,姐姐再覺得委屈好歹吃點。”
“不用你管!”元公主的聲音虛弱但堅定:“從三年前的夜宴上,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。你一定是在裡麵下毒了,拿著東西滾出去!”
話音一落,冷不防順帝大步進入帳中,隻見元公主麵如金紙地躺著,而身邊除了一個二公主彆無他人。
二公主慌忙行禮:“父皇恕罪!父皇雖下令不許旁人探視,但得知姐姐絕食,我兒臣心中擔憂,所以才……”
“朕看看出來了。”
順帝掃了一眼不肯抬頭的元公主,冷聲道:“可惜她恃寵而驕,知錯不改,白費了你這一番苦心。”
二公主鬆了口氣,“父皇與謝七郎一同前來,必是有要事問姐姐,兒臣就先告退了。”
她吐吐舌頭,拿起糕點盒子就要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
陸羨蟬瑩白的手指按住食盒,仔細看著盒子裡的茯苓糕,餘光則是微不可察地鎖定著二公主。
“公主的點心不僅精緻,連盒子都精緻異常。”
二公主道:“喜歡的話,我回去命人送陸娘子一盒。”
“公主怎麼知道我姓陸?我記得與公主初見時,隻說自己是伴讀,公主已然受驚昏倒,而後陛下麵前我更是冇有提及自己的名字——”
陸羨蟬歪了歪頭,微微笑道:“莫非公主當時根本冇有受驚昏過去,而是躺著將我和元公主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?”
“我就不能事後打聽麼?”二公主捂著嘴,格格一笑:“好了,我先出去了。”
“自然可以,隻不過我真的很好奇,二公主這次的糕點裡又塞了什麼毒粉。”
陸羨蟬凝目落在她愈發凝重的表情上,手指攥得盒子越來越緊了,輕輕蹭過二公主的手背:“還是……馬錢子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