驕傲公主(上)
聽到這話,眾人都是一驚,元公主驚愕坐起,順帝眉頭一蹙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而二公主則豁然抬頭,很快又無助地看向順帝:“父皇,兒臣下回不會再來看姐姐了,免得一個外人都來誤會兒臣。”
順帝麵色驟冷道:“陸羨蟬,你難道想告訴朕,真正的凶手是二公主?”
陸羨蟬此刻終於知道自己麵對的是怎樣的一個人,不是嬌縱又傲然的元公主,也不是暴戾恣睢的燕國公,而是一個善於偽裝、且隱藏了十數年的少女。
“是,妾以為二公主想殺人滅口。”
順帝哼笑一聲:“證據呢?怎麼,難道一個元公主還不夠你攀指的!非要全報複個夠嗎?”
越到後麵,聲色越厲。
陸羨蟬忽然意識到,陛下對她上次的證據確鑿的指證從未認可,在他心裡,這隻是權力博弈後的結果。
而如今又要引到二公主身上,無論她接下來說什麼,天子都不免對此厭煩。
“陛下,臣有事啟奏。”
不知所措中,一清冷青年音色徐徐入內,陸羨蟬錯愕回頭,繼而在話音剛落之際,與之目光交彙。
謝翎怎麼在這時候過來了?然而言語至此,她心中的慌張也得以緩解,彷彿山河無聲。
她的眼中隻有那抹頎長的影子,而謝翎眼中也映著有些詫然的她。
謝翎挑眉,似乎在說,你這點分量,還不足以讓陛下信任。
一旁本就要開口的花朝夫人忽然噤聲,彷彿察覺到什麼微妙的氛圍,眼中露出一抹古怪。
順帝皺眉:“七郎,你不好好休息,來這裡想說什麼。”
謝翎淡淡垂眸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臣聽聞公主病了,攜禦醫前來探望。正聽見這位陸娘子說點心有毒,不妨讓人禦醫一驗。”
說著,謝翎側身,示意身後的禦醫查驗點心。
二公主完美的笑意中,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,眼淚霎時滾滾落下:“這一驗,驗的可是兒臣一片善心……父皇,你怎麼忍心疑我?”
“驗是讓她死心。知瑤,她若是汙衊你,朕絕不輕饒。”
這話雖然表麵在安慰,但卻不容二公主再拒絕了,隻好咬牙任禦醫撿出點心查驗。
禦醫東聞西嗅,半晌,在陸羨蟬緊張的眼神中,答道:“隻是茯苓餅,無毒。”
隨著話音落下,二公主哽咽:“父皇不信我……”
“放肆。”
順帝麵色一沉,抬手指著陸羨蟬:“說,究竟誰指使你的!”
“陛下,”陸羨蟬不得不當眾跪下來,掐緊掌心,竭力平靜地尋找一絲突破的縫隙,“民女不是信口開河。”
“二公主喜歡的話本乃是聊齋,狐說一類的奇誌異類,甚至當日去求旨,她榻上都放著一本冇翻完的奇誌。為何當初一見到我卻驚慌失措?口口聲聲大喊我是燕闕?”
陸羨蟬一麵說,一麵掐了掐虎口,穩住聲線:“除非二公主根本不害怕,而是想藉此機會讓人懷疑元公主。”
順帝神色漸斂。
二公主卻道:“我雖不那麼畏懼,但燕闕畢竟是我的未婚夫,一時驚喜以為神明顯靈,哪裡顧得上其他?”
謝翎側頭看女郎泛白的手指,漫不經心道:“我記得當初與燕闕訂婚,二公主嫌棄他的眇目,足足鬨了三個月。”
“那又如何!”二公主憤慨道:“謝翎,難道不是因為你他才這樣的嗎?你怎麼能毫無愧疚之色地說出這種話!”
“所以公主並不在意燕闕,怎會驚喜?莫非是——”
謝翎掀起眼皮看她一眼,根本不理會她的指責,隻敏銳地抓住關鍵:“心虛?”
二公主一噎:“你管我!反正現在什麼都冇找到……啊!姐姐你做什麼?”
一直旁觀不語的元公主忽然撲過來,一把抓住茯苓餅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你肯定放了毒。”元公主冷冷道:“既然庸醫查不出來,我就以身試毒,讓你原形畢露。”
二公主麵容在光影下有些割裂,卻冇有說話。
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,眾目睽睽之下,元公主忽地麵色發紅,呼吸急促,搖搖晃晃地摔向一旁謝翎懷中。
謝翎隻得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順帝大怒,看向禦醫:“還不趕緊替公主看看!”
“公主稟質不耐杏仁之性,食後邪擾肌表,遂發疹癢咳喘之症。”
禦醫滿頭大汗地下了診斷後,就要施針,花朝夫人若有所思:“哦,原來是杏仁過敏。”
冇有人理解她所說的“過敏”為何物,隻有陸羨蟬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阿孃。
花朝夫人也冇有解釋的意思,上前撚起一塊茯苓餅在麵紗外嗅了嗅,笑望向二公主:
“茯苓餅味道重,放了杏仁粉也聞不出來,二公主將它加入點心裡是什麼新做法?”
皇帝臉色驀的沉了下來,一掌拍在案幾上:“孽障,你小時就知道你姐姐不能食用杏仁,你竟想對你姐姐殺人滅口!”
二公主此時已經不笑了。
她生性一副笑臉,不笑時才讓人發覺她眼尾下垂,瞳深如墨,十分深沉陰鬱的模樣。
“我冇有……我隻是很討厭元姐姐。”
她上前下跪,拜至以額觸地,緊緊咬住了唇淒切道:“有她在父皇都不喜歡我了,我用杏仁不過想讓她受一點苦罷了。可是父皇,我冇有殺燕闕,他可是從小與是一起長大的表哥啊!”
聽她聲淚俱下,口口聲聲隻說著自己的嫉妒,陸羨蟬聞聲道:“所以二公主並不承認自己殺了燕闕?”
二公主大恨地看著她:“你憑什麼認定是我?”
“因為有兩處疑點。一是雙釀團本身無毒,這一點,我有帶來的食盒為證,而燕闕吃下去的那個卻有毒。”
陸羨蟬竭力冷靜著,看向方纔對她疑心大起的順帝,得到應許後才拍了拍手。
等候多時的秦侯提食盒入內。
一見昏迷不醒的元公主,秦侯行完禮後,便要走過去,但終究是按捺住了。
禦醫剛施針結束,又來驗這風乾發硬的糯米糰子。
依舊是:“啟稟陛下,無毒。”
順帝沉默不語中,陸羨蟬繼續說下去:“二是我特意將燕闕傷口上塗的傷藥刮下來,請蘇太醫又驗了一次。”
“真正的毒在藥膏裡,這說明燕闕是死於上藥後,而不是傷口刺破時進入的體內。”
陸羨蟬頂著順帝沉涼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想,那個人與燕闕一定關係很好,所以不僅能為他上藥,還能勸他吃下了有毒的雙釀團。”
“且據燕國公提過,燕闕生前見過二公主。”
秋風瑟瑟,起落簾帳間的光影將二公主的麵容,分成明暗的兩麵。
她閉了閉眼:“燕闕紅顏知己那麼多,怎麼確認一定是我?在我之前也有旁人見過他,他一向招搖,難道不能是有彆人要殺他麼?比起我這樣弱質纖纖的女流,謝七郎的可能性更大吧。”
“很簡單,”陸羨蟬定定看著她:“我問過太醫,此毒有個特性有一種奇異的香氣,即使洗了千百遍手,蜜蜂也依然會嗅到。”
二公主手指不由自主地一顫。
說著,陸羨蟬掐出一隻瓷瓶,拔下瓶塞,“這是一隻拔了尾刺的蜜蜂,懇請二公主一試。”
二公主手指不由自主地一顫。
話音落下,一隻蜜蜂飛出去,在帳子裡盤旋一圈,徑直落在二公主地手上。
二公主緩緩癱軟在地,麵色慘淡無比。
見此情形,諸人哪裡還有不明白?順帝大怒,拂袖一盞熱茶砸過去,正中二公主的肩膀。
不知是茶水滾燙,還是父親的失望太過沉重,二公主渾身重重一顫,但仍是咬緊牙關不肯承認罪行。
“阿瑤!”
門外,聽聞此處有異常,匆匆趕來的燕國公急切地跪下來,“陛下,我已經失去了闕兒一個孩子,您為何又要對阿瑤聲色俱厲?請您善待我燕家的血脈吧!”
舅舅帶著風塵的求情聲砸在耳中,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針,刺破了二公主強撐許久的偽裝。
她捂著臉的手指微微發顫,指縫間先是溢位壓抑的嗚咽,而後哭聲越來越大,卻始終不肯抬頭——
那張素來掛著天真笑意的臉,此刻想必早已扭曲得猙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