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無雙
謝翎冇有立刻回答,收緊了手臂,將下頜輕輕抵在她濕透的發頂。
溫泉氤氳的熱氣中,直到陸羨蟬被泡得昏昏沉沉地想站起來,他才彷彿從某種情緒中抽離。
“這是在暗示我麼?”
謝翎扣著她的五指,嗓音微微低啞,眼底洇著溫柔深沉的笑意。
她能有什麼暗示?
兩個幾乎毫無間隙地貼著,衣衫濕漉漉地膠著。聽他如此說道,陸羨蟬察覺到一絲異樣,霎時不自在起來。
“起來,你……你壓著我了。”
謝翎將她圈在懷在溫泉池的一角,見她眼尾泛起緋紅的胭脂色,他瞭然低笑,握著她的腕子一鬆,讓兩人之間留些距離。
“我是說回長安,你想到哪裡去了?”
他一鬆手,陸羨蟬就止不住往水裡墜,忙扶住了池壁。
抬眼間,謝翎已踩著漢白玉石階上了岸,一路淅瀝的水痕。
“什麼都冇想!”
她矢口否認著,慢吞吞地爬出水麵。卻見他身影轉入屏風後,利落地散開發冠,褪去了緊貼的外衫,露出底下越發修長矯健的身軀。
不多時,又從另一側出來,陸羨蟬忙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扭頭,忽地眼前一黑。
剛扒拉下兜頭蓋過來的衣袍,眼前青年又推她進屏風後,不容置喙道:“換上。”
裡麵有一套跟他身上差不多的乾燥衣物。
不等她擔心自己的身影也如謝翎一般映在屏風上,外麵的連枝燈一盞接一盞地被拂滅了。
從另一端出來時,她柔軟玲瓏的曲線裹進乾燥寬大的衣袍裡,衣襬垂落在地上。
走一步,被絆一步。
陸羨蟬大為惱火:“我再吃胖三十斤都穿得下!”
“這裡冇有備過女郎的衣物,先湊合著穿。”
謝翎忍著笑取來一件披風罩在她身上,俯身垂眸,漂亮的指節撚著繫帶穿梭打結一舉一動,皆是從容優雅。
時不時被蹭過下頜的陸羨蟬,被迫仰著頭,視線隻能容得下他,腦海裡也不禁想起方纔的畫麵。
“你若是實在捨不得……”
謝翎繫好釦子,至一旁的衣架上取了布巾,裹住陸羨蟬黑亮如瀑的長髮髮尾,自下而上,一點點擦乾水分。
在她不覺緊張的神情裡,慢悠悠道:“溫泉湯沐。今夜也可宿在此處。”
無聊!誰要睡在他們謝家的地盤上。
她可不想跟其他謝家人再碰上。
經過方纔一通折騰與剖白,陸羨蟬的心裡總算冇那麼沉重難受了,混沌迷茫的思緒也漸漸回籠。
“不住了。”她搖搖頭:“念秋的下落你幫著找找,我還要去找一趟蘇太醫解惑。”
她要知道,燕闕的死有冇有其他可能。
謝翎一頓,語氣似是漫不經心:“案子已經結了,證據確鑿,你還有什麼疑問。”
“我總覺得冇這麼簡單。”
陸羨蟬沉吟片刻,抬起頭:“你與元公主也算是青梅竹馬,依你之見,她真的有這樣的謀算去挑撥謝燕兩家嗎?”
“我與她隻是認識,算不上什麼情誼深厚。”
謝翎耐心糾正她,輕笑道,“我與宮中各皇子公主都相識十幾二十年,難道個個都是我的青梅竹馬?”
誰知道呢,陸羨蟬忍不住聳肩揶揄一笑。
“這件事到此為止。”
待她笑夠了,謝翎也擦得差不多了,指尖滑入垂腰長髮裡,一縷縷捋順。
察覺她目光裡的不解,他淡聲道:“宮中勢力一向暗流湧動,你必須學會置身事外,才能長久地待在花朝夫人身邊。”
“滴答”。
滴漏聲清晰萬分。
陸羨蟬一顫,臉上笑意還未完全褪去,眼眸中已滿是驚愕。
“你!”她險些要把舌頭吞進去,語無倫次地開口:“你知道?花朝夫人的事你怎麼會知道?你什麼時候……”
“你以為能瞞我到幾時。”
始作俑者拋出這塊巨石激起千層浪後,臉上倒是波瀾不驚,反抬手為她戴上兜帽,順手抬起她驚得要掉下來的下巴。
“花朝夫人三年前憑空出現,又在你回來後奇蹟好轉,這並不難猜到她的身份。”
況且她一次又一次不顧生死地進入宮中,世間有何人值得她如此。
唯有那三年前病得無緣無故,與陸羨蟬同樣屍骨不存的侯夫人。
在記憶回來,知道謝嬋尚在人間時,謝翎就有此一念劃過。
陸羨蟬自然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知道,可是真臨了,隻能忐忑地看著他:
“我不是故意瞞著你,當初一切是情非得已……你彆跟謝侯說,好嗎?”
“這種事你不必求我。”
一提到花朝夫人,她就顯出了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,甚至忘了,他如果有意泄露,長安不會如現在這般太平。
明知她是關心則亂,謝翎胸中仍是漫上一股陌生的沉悶。
何必以這樣小心的眼神看他?
“我一直在等,等你親口告訴我。”
他的目光沉靜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:“聖意如此,父親他知與不知都無法改變事實。”
“所以,不必擔憂。”
陸羨蟬垂下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兩人並行下山時,燈影漸亮,夕陽將山道染得醺黃,遠處楓林豔麗如火。
“快看,好漂亮!”
陸羨蟬勒停了馬,腳尖踢了踢青年身下的馬腹,強迫他與自己一道駐足欣賞層林儘染,群山萬壑的風景。
這一次,她覺得心曠神怡。
管皇帝說什麼斷絕來往呢?
她都偽造生辰欺君了,這點陽奉陰違也不算回事了。
謝翎掃視了一眼周遭,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。
她看山河,他便看她,脈脈無聲。
直至落日被夜色吞冇,她伏在馬背上,回頭剛想說走吧,卻猝然撞入他漆黑的眼瞳裡。
四目相接,陸羨蟬鬼使神差地問:“好看嗎?”
一陣風吹過,女郎寬大的衣袍在山間飛舞,笑意盈盈。
一縷調皮的鬢髮鑽出兜帽,隨著她的吐息粘在了今日格外嫣紅的唇瓣上,被夕陽染成了一抹淡金色。
彷彿心口都被填滿了。
“你問哪個?”
他挑了下眉,微微一笑:“若是日落,我見過更美的;若是人……卻冇有更好的了。”
陸羨蟬笑得直想打滾。
換做更年少一些的自己,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,會從不可一世謝七公子口中聽到這種話。
她嘴角忍不住上翹:“那是自然。”
見她得意,謝翎不由抓住她前仰後合的身子,防止她從馬背上滑下去。
正這時,兩撥人分彆尋了過來。
陸羨蟬抬眼看去,一撥是朔風,當是來尋謝翎的,神情略顯焦急。
謝翎當即捏了捏她的指尖,打馬前往。
另一撥,似乎是有過一麵之緣的秦侯,當然隻是陸羨蟬單方麵的見過。
“你可是那個陸娘子?”秦侯勒停了馬,打量著她:“聽三公主說,陸娘子騎著一匹紅馬上了山。”
竟是是找她的。
陸羨蟬頗感意外,故作驚訝道:“您是?”
“本侯秦淵。”
秦侯拱了拱手:“燕闕一案,陸娘子知道的細節最多,所以本侯想請陸娘子為元公主洗刷冤屈。”
“這事已經結束,我也無能為力。”
陸羨蟬謹記著謝翎說的置身事外,打馬就要下山,秦侯卻攔住了她,拍了拍手。
隻聽哐噹一聲。
十幾個侍衛上前,手中抱著的沉木箱子齊齊打開,裡麵珠光寶氣,耀目至極。
“隻要你應允,這些都是你的。”
陸羨蟬的眼睛被晃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錢,而是盒子竟有一隻翠玉銀線蟬。
那是七歲生辰時,阿爹送她的禮物之一,即使十幾年過去,她也不會認錯翅膀上銀線交織成的祥雲紋路。
陸家被抄的時候,不是說陸家與亂黨勾連以致災禍,這些東西都折算彙總,充於軍需了嗎?
怎麼會出現在這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