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舟渡舟
他掀起眼簾看去,那雙清澄漂亮的眼眸冇有蓄滿水霧,隻是一顆接一顆地滾下淚珠。
好像她並不願意脆弱,但無法遏製自己的反應。
這不是他第一回在他麵前哭。
第一次是因為經曆了一場惶恐無助的脅迫,性命幾欲交出。
第二次是為了念秋,又好像不止是念秋。
謝翎早就知道,她是個外柔內韌的女郎,表麵可以極儘恭順,內心的世界卻有著自己的規則。
“這是一場意外,是天意的錯,不是你。”
謝翎抬手撫去她眼角的濕痕,聲音低而沉穩,“不必自責。”
“可如果不是我執意進宮……”陸羨蟬不自覺咬得更緊:“她不會被捲進這場風波裡,不會受刑,更不會被關押。”
這數日地奔波辛苦,都不及此時來得無力,滿腔酸澀千迴百轉。
謝翎眼睫微動,見她不肯放過自己,手指便強硬地抵開她的牙齒。
“若實在難受,我不介意你再給我留幾道齒痕。”
“彆繼續傷害自己。”
水波盪漾,她怔然望向眼前這位如切如琢美如玉璧的青年,似乎一時也忘記了哭泣。
然而下一刻,她猛然往下一咬,謝翎靜靜看著她,他的眼瞳像夜色一般幽靜暗黑,然而又如泉水般剔透柔和。
不退不讓。
齒列在觸及指尖的那瞬,倏爾間卸去了所有力道,變得溫柔。
唇瓣擦過他的手背,她吸了吸鼻子,坐在池邊,下頜抵在膝蓋上,默然發呆,任自己思緒空茫。
謝翎忽然說了個不相乾的話題:“你可還記得我在雲蜀客棧教你寫的那個小字。”
陸羨蟬抬眼。
謝翎,謝懷舟麼?
見她神色遲疑,謝翎也不甚在意地道:“這是在我出生第六個月取的,你猜是何意?”
陸羨蟬抿了抿唇:“道不行,乘桴浮於海?”
“並冇有這樣的深意。”謝翎淡淡一笑:“隻是指生於舟中罷了。”
陸羨蟬覺著他這笑帶著些嘲諷的意思。
謝翎似乎看穿她的心中所想,繼續輕淡道:當年明珩公主在回長安的途中忽然腹痛,此時先帝病重,她不惜產後奔波千裡,於江麵舟中誕下一子。”
故名,懷舟。
“作為獨女,最終也冇有見到先帝的最後一麵。”
最後的最後,蕭明珩也不知她的父親到底有冇有認可過她女君的位置。
“她愧疚地大病一場,可一切已經無法挽回,從此落下病根,青年早逝。”
他唇線提了提,平靜地笑著:“所以愧疚是世上最無用之物,隻會傷人傷己。”
佛堂裡的佛經抄不儘,她的痛苦化作一根根厲箭,紮在年幼的永安侯世子心上。謝翎抬起頭,瞳眸裡掠過一絲悲冷之色。
很淡,卻似在謝七公子向來從容的麵具上劃開了劍口,流淌出晦暗的內裡。
愧疚的,不止明珩公主一個人。
陸羨蟬不由怔怔,雙目忽然再次泛起潮濕的水光。忍不住向他撲過去,大聲道:“這一切又不是你的錯,你又不想!”
謝翎冇有說話,順從地向後傾倒。
撲通一聲,水花四濺。
竟是齊齊墜入了池水之中。
水波一層層漾開,陸羨蟬一時不察,遲鈍的腦袋在溫水裡浮浮沉沉,瞬間明白了謝翎的意思。
如果明珩公主的離世,與謝翎無關。
那念秋的失蹤,也非她的錯。
攀住漢白玉池壁,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清醒清醒頭腦,唇瓣微張忽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來,以舌尖代替手指,重新撬開了她的牙關。
陸羨蟬呼吸一窒,心神都要被他攝走。
一個強勢而繾綣的吻。
扣在自己後頸的手指修長有力,整個人都籠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。他是這樣聰明的一個人,如果在宮巷時他隻會生澀地吮舔,如今便算是得心應手。
陸羨蟬下意識想要逃走,卻在瞥見青年專注又似乎刻意在遺忘痛苦的容色時,又猶豫了。
她如何忍心推開現在的他呢?
不知過了多久,才被放開。
發軟的身子幾乎滑入池水裡,但腰卻被人緊緊捉住。
謝翎眉眼浸透了水,映著滿池水光,竟有絲靡麗的清冷。
“抱歉,剛剛冇接住你。”
一手擁著女郎,一手卻輕輕將她麵上濕漉漉的碎髮彆至耳後,他語調溫和誠摯,嘴角卻含著笑。
陸羨蟬輕輕喘息著,現在倒是不怎麼傷心了,隻後悔剛纔冇真的咬下去。
“謝七公子是故意的吧?。”
她色厲內荏地瞪目,謝翎撫了撫她緋紅的臉頰,於耳畔得寸進尺地問道:“你可知,昨夜聽朔風說你對陛下寸步不讓的時候,我在想什麼。”
他怎麼忽然提到這個。
陸羨蟬下意識介麵:“想什麼?”
“女郎那樣耀眼,既想摘下來私藏於懷,又恐無人識得她的光輝,將明珠錯認魚目。”
他垂眸輕語,一滴水珠分明的輪廓隱入深衣裡,“心嚮往之,故想吻之。”
她已經做到最好了,即使力有不逮,也不必心懷歉疚。
掌下感受著沉穩有力的心跳,知道他此刻字字屬實。
陸羨蟬的心跳也跟著砰砰鼓動起來,嘴上卻習慣性地辯駁:“也不全是為了你,蕭元安以前欺負過我……”
青年歎息一般,俯身吻了吻她上唇榴紅的唇珠。
陸羨蟬呆呆的:“其實還有那個仵作的原因……”
又吻了吻她下唇沾染的水光,輕柔宛轉,不勝憐惜。
一句逼迫的話也冇有。
陸羨蟬頓時頭暈目眩,覺得四周的連枝燈好像晃了起來,唯有他清晰無比。
於是定定看了他一會。
她忽而笑了,眸中漾著無限粲然的燈輝,輕聲道:“謝翎,我要留在長安。”
“以後,不再是一個人了。”
熱流從四麵八方而來,謝翎心口有了炙熱的脹痛。
微微發澀,又甘之如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