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累了
當兩名宮婢被推搡進去,陸羨蟬暗暗給朔風遞過去一個讚賞的眼神。
她從未覺得朔風如此靠譜過。
“爾等為何私下折返長安?”
夏青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,兩個婢女一邊發抖,一邊拿餘光覷著元公主。
“奴婢,奴婢……”
“如此忠心,看來是想試試刑部的十八般酷刑。”夏青盯著其中一個左手小指缺了指甲的婢女,目光如隼。
順帝此時也無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捏了捏眉心:“還不老實交代?”
天子威壓之下,兩個本就心虛不已的宮婢,“噗通”一聲伏跪在地,幾乎立馬說出了來龍去脈。
“狩獵第一日,燕世子看見元公主在獨自騎馬,便上來攀談。元公主本不想理會,但燕世子一直誇讚公主仙姿玉貌,勝過二公主無數,可惜有人不識明珠光輝……”
未婚夫竟然當著姐姐的麵貶低,二公主麵色沉下去。
夏青連忙喝道:“誰讓你說這些了,撿重點說!”
那婢女嚇了一跳,連忙將公主從鄙薄到逐漸被燕世子說動,而後誘紅蘿娘子出帳的過程一一道來。
與陸羨蟬的猜測十分吻合。
元公主麵色逐漸蒼白。
順帝見狀,忍無可忍地罵道:“作為公主的尊貴體麵都叫你丟到海裡去了!三言兩語就叫人挑撥,往後若是婚配了你要如何與自己的夫君相處?”
元公主垂下頭,似是忍不住一腔酸澀,低聲道:“可是父皇,心悅一個人如何能不嫉妒,便是見到他與……”
“還不住口!”
順帝冷冷道:“現在就給朕滾回長安,幽閉公主殿,去抄半年的佛經平平你心裡的不忿。你那兩個惡婢,心術不正,杖殺。”
元公主如何被這般責罰過,猶自要辯,見到父皇震怒的麵色又不敢再說。
此時,身後一把脆嗓道:“陛下,妾以為這個懲罰不妥。”
竟然有人敢為她求情?元公主頗為意外看過去,卻見女郎溫溫和和地笑著:“因為元公主的罪行不止如此。妾身方纔說的,隻是元公主作案的動機。”
此言一出,連夏青臉色都變了變。
陛下看著是罰,實際上是小懲大誡地帶過燕闕之死,怎麼一向機靈的陸娘子此刻卻犯了糊塗?
陸羨蟬自顧自地繼續道:“公主萬萬冇料到紅蘿娘子性情剛烈至極,寧死不從,心中又擔心燕世子牽扯出你,壞了你的名聲,故而一不做二不休——借糕點毒殺了他。”
“你血口噴人!”元公主霍然起身。
“我句句屬實。”陸羨蟬眨眨眼,看向一側:“二公主,您說是不是?”
二公主不期然自己會被點到,訕訕道:“這,這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“雙釀團這個訊息是您說出來的。”陸羨蟬一點旁邊擺放著的漆黑糯米糰子,“怎會跟您冇有關係?”
元公主頓時淩厲地剜向二公主:“蕭知瑤,從前你陷害我還嫌不夠,如今竟還敢汙衊我!”
二公主嚇得往順帝身後縮:“元姐姐,我說的……可都是實話,那雙釀團可不就是你送給燕闕的。”
元公主咬住牙:“我隻想叫他如被糯米黏住唇齒一般,永永遠遠地不將此事說出來。就是紅蘿真死了,也不過一樁小事,我何至去殺燕闕!”
真是傲慢。
不過這也與陸羨蟬無關,她低頭道:“妾身說完了,請陛下責斷。”
順帝也皺起眉,他也覺著蕭元安不至如此,但人證物證俱在。
正在犯難之際,帳外燕國公的呼聲越發淒切:“陛下,請一定要為小兒做主啊!老臣求您了!”
燕貴妃的聲音也哽咽清晰:“哥哥,哥哥你起來,就是磕死在這裡,陛下也未必能看不到。”
兄妹倆一唱一和,順帝煩躁起來,隻好揮揮手,示意夏青先將元公主帶下去,讓禁衛好生看管,容後再議。
元公主滿含怨恨地一離開,順帝便道:“今日事暫告段落,都退下吧。”
眾人便齊聲告退。
陸羨蟬規規矩矩地在最後離開,皇帝卻叫住了她,冷道:“是誰教你這樣自作聰明?”
說話間,皇帝踱步至身前,打量著她:“是不是謝翎?是他讓你咬死元公主不放的?”
順水推舟誰都會做,偏她不肯,很難不覺得是有人指點她。
然而陸羨蟬低著頭,握緊了裙角,聲音卻格外平靜:“是民女一人所為,並無人指使。民女還以為,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。”
“不說便罷了。若非你娘,朕今日非處置你不可!”
順帝拂袖而去。
陸羨蟬出來時,重重靠著一棵樹纔不至於滑倒在地。
或許是害怕緊張,又或是她從皇帝身上看到一件她失去了許久的東西——
父親的偏愛。
曾幾何時,她也有過的。
她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小帳篷,忙了一天一夜,幾乎一沾枕頭就趴著睡著了。
夢裡又回到了十年前,江淮陸家。
“阿蟬乖乖的,不許惹你娘生氣。”
“喔,那我可以惹阿爹生氣嗎?”
“什麼?”
“我剛剛打碎了你屋裡新收的那個花瓶,就是底下印著什麼金章的。”
“陸知夏!你給我回來!”
“……”
待再醒來時,驚覺大夢一場,外麵一片混亂喧雜。
禁衛人來人往,山間蒼翠枝葉間,行宮方向濃煙竄天而起,像是一片濃鬱的灰影籠罩著。
陸羨蟬疲憊地一邊披衣,一邊往外走,冇兩步,就撞見慌慌張張的三公主。
“聽說昨夜本是放走紅蘿娘子的,但夏統領趕到的時候行宮已經部分失火。”
陸羨蟬眸中映著漆黑遠山中的紅色火光,目光冷靜,深吸一口氣,跌跌撞撞奔向小紅馬。
念秋,念秋不能有事。
然而等她趕到時,看到地牢裡的斷壁殘垣,與夏青搖頭的動作,隻覺心頭一涼。
“不見了。”夏青麵色平靜地敘述著:“秋季天乾物燥,昨夜看守的宮人失手打翻燭台,你要找的人許是趁亂逃出去了。”
“一個受傷的女郎,撬開鎖,獨自逃生了是嗎?”
夏青沉默了一會:“無論你信不信,現場的痕跡便是如此。”
陸羨蟬握住韁繩的手劇烈顫抖起來。
怎麼會這麼巧?偏偏在真相大白的當晚,就出現這種紕漏?
她忽然好想回樂陽城,回到那個隻有李三這種蠢貨的地方。在這裡,她是這樣的無能為力!她什麼也做不到!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……
她心神一晃,從馬背上爬下來,頭昏目眩地幾乎站不穩。
在夏青動作之前,一雙大手扶了她一把,低低道:“想什麼呢?”
暗色的衣襟,陸羨蟬嗅到了熟悉的清冷氣息,怔怔抬頭。
謝翎方從即將傾倒的地牢裡出來,卻見到她略微蒼白的麵色,以及被韁繩磨破掌心的手掌時怔住。
顧不得臟不臟的,抬袖蹭了蹭她手裡的血跡,見依舊絲絲縷縷,便皺起了眉。
“謝翎,我有點累了……”陸羨蟬眨了眨眼睛,努力忍住了淚意。
謝翎一頓。忽地打橫抱起眼前渾身顫抖的身軀,在夏青與禁衛一乾詫異驚悚的目光中,朝行宮後山走去。
華陽行宮後有一處溫泉,早早為陛下與諸勳貴備好了,按日子前兩天就該入住了。
值守的宮人也冇有驚訝,這些日子本就有不少貴人攜夫人前來湯沐。
謝翎走進陛下賜給謝家的溫泉彆苑,撩開垂落的珠簾,在叮叮咚咚的脆響中,隻見暖黃的燈火混著潮熱的水汽鋪麵而來。
場景如此旖旎,他卻難得冇有逗弄陸羨蟬,而是將她放在池邊,掬起溫水仔細洗去她手心的血痕,與臉上的仆仆風塵。
神情專注而平靜。
然而這樣的平靜,越襯得她內心洶湧難平。
吧嗒一滴,冰涼的液體落在謝翎的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