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山螻蟻
馬蹄踏碎暮色,陸羨蟬趕來時,正見夏青的禁衛與燕國公的私兵在狹窄的山道上對峙。
甲冑相撞的脆響裡,燕國公紅著眼眶擋在靈駕前,大掌死死按著棺蓋:“夏青,要驗屍先踏過本國公的屍體!否則我絕不容你們開膛破肚,壞了遺容!”
方纔言語都說儘了,夏青也不慣著他,就要強行動手。
千鈞一髮之際,陸羨蟬勒停小紅馬,停在燕國公私兵的刀槍之外。
風吹亂她如瀑長髮,也將她清亮的嗓音遠遠送進去:“國公爺,您真想放過真凶,讓世子在泉下不得安生?”
這話戳中燕國公痛處,以燕闕的性格,怕是死也不能放過凶手,他動作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動搖。
陸羨蟬趁熱打鐵,抬眼看向齊王。
蕭懷彥從懷中取出明黃聖旨,展開的瞬間,晚風捲著綾錦帛書的寒氣撲麵而來:“陛下有旨,為查真相,許仵作驗屍,若有驚擾,罪責在我。”
燕國公盯著聖旨上的硃批,沉默良久,終是猛地閉眼,揮手讓私兵退開:“驗!”
棺木緩緩打開,防腐的冰塊結成的霜簌簌落下。
被顛得七葷八素的仵作上前,小心褪去燕闕的黑色壽衣,挑出一把蹭亮的銀刀,剖開了燕闕的腹部。
不多時,仵作已經從屍身胃裡取出一團未消化殆儘的黑色,拿針一刺。
銀針猝然發黑。
眾人一愕,連不忍直視的燕國公也回過神,發了瘋似地撲上來,揪住他衣領:“這是什麼?怎麼會有毒?”
“是糯米類的東西。”仵作呼吸困難,艱難道:“的確有毒,不過是不是這個東西致死的,還要進一步勘驗。”
言下之意,還有彆的可能。
燕國公一鬆手,任由仵作的刀劃過其他位置,冷聲道:“查出來彆的了嗎?”
仵作沉思著:“除了肩上有傷,入肉兩寸,塗抹過藥膏,並非發覺其他致命傷……”
陸羨蟬離得最近,一低頭見傷口邊緣泛著淡白藥膏的痕跡,顯然是有人事後塗抹過。
剛要喚仵作查驗藥膏成分,眼前忽然寒光一閃——
燕國公突然抽出身側佩刀,刀刃竟直直捅 進仵作後腰。
仵作悶哼一聲,向前栽在棺木裡,頭砸在燕闕肩膀上,鮮血浸染了燕闕的衣袍。
陸羨蟬瞳孔驟縮,一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。
她撲過去扶起仵作的頭,可是沙場征戰的燕國公一出手,就是又快又狠,眨眼間就冇有了呼吸。
“放肆!”蕭懷彥愕然之後,大聲怒斥:“燕國公,你竟敢當著本王的麵行凶?”
“殿下明鑒。”燕國公冷哼一聲,在仵作屍身上擦乾血跡,收刀入鞘,“這人冒犯我兒,本國公是不得已而為之!”
他掃視一圈,傲慢道:“還請齊王殿下帶路,本國公現在要回去抓出真正的凶手。”
而陸羨蟬看著滿手的鮮血,隻覺一切都那麼匪夷所思。
一個儘忠職守的仵作,到底恐怕誰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……
回到西山下,陸羨蟬先去了禦醫帳子裡。
路上她心神激盪,加之馬術不熟,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,齊王連忙拉她去見了蘇太醫。
“我已讓人送那仵作回去厚葬了,你也不必太難過了,畢竟一條仵作的命……”
齊王歎口氣:“不足以治燕國公的罪,何況他如今經曆喪子之痛,陛下隻會放過他。”
陸羨蟬靜靜道:“可仵作也是彆人的兒子,或許自己也有兒子,誰來放過他?”
齊王一時語塞。
勢力不倒,就無人能治燕國公的罪。
這時舉著靉靆的蘇太醫走了過來,讓陸羨蟬掀開裙襬,露出一截纖細雪白的小腿。
齊王不好留下,起身往外走。
等傷口擦好藥,發了一會呆,陛下令人傳召她。
想來是燕闕一案到了收尾的時候。
臨行前,她將一片小小的葉子遞過去,“蘇太醫,勞煩您幫我看看這個東西”
蘇太醫拈開一看,裡麵血混著一點透明的膏藥,不知是何物。
“這……”他頓時犯難了。
陸羨蟬認真道:“請您一定要檢查出來,如若不然,我隻能拿回長安給蘇令儀了。”
不等蘇太醫驚愕迴應,她已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醫帳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等到了天子行帳外,竟站著麵色陰沉的燕國公與燕貴妃,禁衛軍嚴防死守燕國公衝動闖入。而帳子裡所謂的審判現場,竟然隻有順帝,夏青與元公主。
元公主跪在地毯上,一身素衣,渾無釵飾。
竟也有倔強脆弱的驚人美麗。
“逆女,你還是不肯交代?”
順帝臉色鐵青:“朕念你是長女,是嫡公主,朕不忍叫旁人進來聽到你的醜事但你執迷不悟,朕如今就讓旁人來幫你說!”
這個“旁人”就是陸羨蟬。
皇帝雖讓齊王查案,但也就不樂意讓皇子抓住皇後一脈的把柄。
而這話顯然留有餘地,元公主自己說就能避重就輕。
但不等元公主反應,陸羨蟬立刻跪下來,堅定道:“陛下,妾身願為公主代勞。”
順帝噎了噎:“……說罷。”
“公主殿下,最開始的目標並不是燕闕,而是紅蘿吧?”
陸羨蟬冷淡地看著元公主:“公主派人偽裝陛下身邊的人,去請紅蘿娘子去領賞,實則將其誘至林中,交由燕闕世子。至於燕闕世子要做什麼,不必我多說了吧?”
元公主咬住唇,冷冷道:“燕闕是二公主的未婚夫君,我怎麼會和他合謀,去對付一個小小婢女?”
“因為……”
陸羨蟬頓了頓,輕輕吐出兩個字:“謝翎。”
元公主麵色陡然一變:“你胡說什麼?”
“你想毀了紅蘿。”
麵對公主冰冷的眼神,陸羨蟬也掀起眼皮,直視她:“而燕闕想毀了謝七公子的心上人,你們不謀而合。”
“心上人”這三個字,讓元公主身子呼吸略微急促,但她很快鎮定下來:“一派胡言!這隻是你的推測而已,你拿什麼證明是我派人去的紅蘿。”
陸羨蟬抿了唇:“人已經被公主送回去不是嗎?隻要回到長安——”
“那就是冇有證據,汙衊公主可是大罪。”
元公主輕輕揚起嘴角打斷她,看向順帝,垂淚道:“父皇,她分明在胡言亂語,您怎地容許一個外人詆譭您的女兒?”
順帝身體緩下來:“那就等回長安,再……”
“審問”兩個字還冇落下,外麵一陣喧雜。
崔廣急匆匆地走進來:“陛下,是謝七公子身邊的護衛朔風,冒死求見。”
“哦?所為何事?”
“聽聞是抓住了教唆元公主犯罪的……兩名潛逃宮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