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賜聖旨
車駕一走,恐怕是直奔燕家祖墳而去。耽擱這好幾日,縱使天氣再冷,燕闕的屍首也該腐爛了。
若不及時阻攔,怕後麵再驗屍就遲了。
“燕國公肯定不希望燕闕屍身受損,不過既然已經暴露意圖,乾脆做到底,以免錯失良機。”
思及此,陸羨蟬深吸一口氣:“事不宜遲,勞煩夏統領你去攔截燕國公。”
夏青吃了一驚,“那畢竟是燕國公,即使我推說為了查案,私動禁衛也是大忌。”
陸羨蟬點點頭:“所以我們兵分兩路,齊王殿下,你與我一起去求陛下降旨,一拿到聖旨立刻去找夏統領彙合。”
“那謝七公子呢?”
夏青與蕭懷彥異口同聲。
他們一個冒著革職的風險,一個頂著父皇的壓力,左聽右聽,陸羨蟬也冇提怎麼安排最中心,最有用的謝七公子。
“他不能離開,否則我們會被陛下認為是被謝家收買,串通一氣,陷害元公主。”
陸羨蟬的話也不負眾望,隨即看一眼謝翎,唇瓣翕動兩下,剛想向他求證自己做這樣對不對。
謝翎凝目,輕輕頷首:“很好。”
“你安排得很好。”他又笑著說了一遍:“去吧。”
帳內光影晃過,他望著她乾脆轉身的背影,指尖無意識摩挲過她方纔站過的位置——
早知道她不是依附他人的菟絲子,可真見她這般利落掌舵,心頭還是掠過一絲微妙的紛亂。
他何時變得這般脆弱了?他在害怕什麼?
空氣中似乎還殘餘她的氣息,他微蜷指節,一時好笑,一時又心驚——
倘若有天陸羨蟬完全不需要他了,倘若有朝一日她發覺自己並非她所看到的這樣……
待人影徹底消失在帳外,空蕩的帳中隻剩燭火劈啪,那點隱憂卻仍纏在心頭,揮之不去。
……
此時的順帝並不在天子行帳裡。
“父皇,兒臣真的喝不下去了。”
二公主倚靠在榻上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。
“不喝藥怎麼會好?”
順帝手中的海碗裡盛著漆黑的藥汁,一勺一勺地餵過去,麵上略帶慈愛:
“你弟弟打小身體不好,從前卻也不愛喝藥,還是朕將他茶水甜湯都換成了湯藥,他才肯乖乖喝下去……阿瑤也想這樣?”
二公主牽強地又喝了幾口,又聽順帝問道:“原本朕給你定的是年底的婚事,朕問你,你如今可有旁的想法?”
“想法?”
二公主驚訝地低下頭:“燕世子才離世,兒臣怎麼好意思……而且此事,也需要同母妃過商議纔好。”
“你又不喜歡燕闕。”順帝漫不經心道:“若非你母妃當年非說燕闕殘疾,總要有個身份貴重的鎮住燕家,朕也不會同意這樁婚事。如今朕給你個自己做主的機會。”
帝王難得的溫情,但二公主卻眼神飄忽不定,似乎並不想回答一般。
正是這時,內官在外發聲說是齊王求見,順帝頗為不悅,但一想許是燕闕一案有了進展。
“宣吧。”
允進後,齊王立刻將案情一一稟明,但糕點一事尚未定論,故而隻隱晦提及元公主的“未卜先知”。
間隙中,跟在身後的陸羨蟬索性抬頭打量了一下週圍。
比起三公主,二公主的營帳佈置更加簡潔,雪洞洞一片,唯有架子上擺著的斑斕話本讓此處看起來有些活氣。
但仔細一看,竟都是《酉陽雜俎》、《太平廣誌》類的誌怪小說。
……這何止是活氣,簡直是鬼氣了。
“這麼說,你們是先斬後奏了?”
這不辨喜怒的語調拉回了陸羨蟬的神智,抬頭一看,順帝的神色略有些難看:“僅憑時間對不上這點猜測,還不足以讓朕為你們大開方便之門。”
二公主亦掩唇怒道:“三哥哥,你忘了,元姐姐與謝七郎打小是最要好的,你怎麼能含沙射影汙衊她呢。”
陸羨蟬無聲地彎了彎唇,微帶嘲諷。
利益在前,有什麼不能拋棄的?就在不久前,她甚至目睹了一位父親的冷漠。
“而且,”二公主咬著唇:“我去探望燕闕時,還看到元姐姐送去的一盤桂花雙釀團呢。元姐姐怎麼會與燕闕有仇?”
二公主不為未婚夫討公道,倒為元公主辯解起來。陸羨蟬心下略感奇怪,不過這話倒是進一步坐實了元公主的異常。
“父皇!”
齊王急切道:“兒臣自知此事不合規矩,但若錯失良機,恐傷了兩位重臣之心,於局勢不利啊!”
話音剛落,陸羨蟬暗道一聲不好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順帝音色沉沉:“讓你查案,你卻關心起朝局了,誰教你說這些的?”
齊王素來閒散,不涉朝政,但經剛剛謝翎一點,才恍然背後牽連著多少利益。
故而下意識脫口而出,卻惹來無端疑心。
他頓時張口結舌,便在此時——
“陛下,妾身與齊王相處數日,妾身以為這些話是肺腑之言。”
話音一落,不僅順帝略感詫異 連置身事外的二公主都不由看過來。
陸羨蟬垂著眼,不卑不亢道:“陛下於齊王殿下而言,是君,亦是父。”
“聽膳房的內官們說,陛下近來不思飲食,而齊王殿下作為陛下的第三子,在是獵場的唯一一位成年皇子。齊王殿下強迫自己瞭解這些煩憂事,乃是主動為父親分憂。”
將涉及插手朝政的重心,漸漸移到父慈子孝上麵。
順帝神色稍緩,剛要開口。
陸羨蟬卻嫌不夠,輕輕抬起微紅眼角:“妾身自幼厭惡學帳,但若妾身父親為此煩惱,妾身即使是不眠不休也要學會了……隻可惜,妾身自幼就冇了父親……”
情真意切的一番話,混著女郎淒切悲傷的神情,說得順帝心中泛起一絲酸澀。
“罷了,朕不過隨口一問。”
順帝思緒幾轉,“但燕國公鞠躬儘瘁多年,冇有功勞也有苦勞,朕若是輕下聖旨,損燕闕屍身,豈非寒了他的心?”
陸羨蟬低聲道:“陛下,是妾身執意要驗屍,與陛下無關。”
竟一瞬就能聽出自己的弦外之音,這女郎當真七竅玲瓏心。
順帝詫異地看她一眼,又看看正在把玩手指,漠不關心一切的二公主,若她真是自己的女兒……
這案子畢竟還是要查的,總要給謝家燕家一個交代,藉此機會敲打敲打秦氏倒也不錯。
當皇帝暗自琢磨著這些,而麵上卻始終淡漠:“你一個小小伴讀,如何擔責?”
“兒臣願意擔下燕國公的怒火。”
蕭懷彥醒悟過來,堂堂皇子如何能讓一個女兒家揹負責任。
他連忙跪下,鄭重道:“若驗屍結果與上次一樣,兒臣願受責罰,懇請父皇賜下聖旨。”
“崔廣,拿綾錦帛書來。”
順帝起身,朝齊王抬抬下巴,“你來伺候朕筆墨。”
蕭懷彥一喜,跟著父皇來到桌案前,一手壓了袖子,一手拿起硯條開始磨墨。
……
為防止夏青與燕國公產生更多的衝突,拿到聖旨,帶上仵作,便打算棄車騎馬。
蕭懷彥擔憂道:“不如我去,你就在這裡等著。”
淡色的裙襬在空中漾過陡峭的弧度,陸羨蟬艱難地爬到小紅馬的背上,搖了搖頭:“我想去,殿下不必管我。”
那個人還在等她,她不能放過一點線索。
陸羨蟬想,從今往後,她不會讓他一人孤零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