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見我
“齊王殿下,還請慎言。”
聞得陸羨蟬的聲音,身後人影握劍的手一頓,卸了殺意,漸漸走出視野盲區,扶起油燈點亮。
昏黃的燈火惶惶照著,他們三個人的身影如龐然大物伏在帳子上。
陸羨蟬也在此刻看清了青年半乾的墨發散散披著,那身薄而軟的雪白綾緞中衣,與那張俊美白皙麵龐上,都沾染了點點血漬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
她不由心臟揪緊,幾乎是小跑過去,拉起他溫涼且修長的指節左右翻看,問道:“你怎麼不在帳子裡,一個護衛都冇有?是不是傷到了,給我看看。”
一旁的齊王殿下眼角抽搐,謝七公子劍上全是血,受傷的另有其人吧。
“朔風另有任務。”謝翎任由她牽著手,微微笑道:“而我想見你,所以就出去了。”
低柔的語調,帶著幾分慵懶繾綣之意,令陸羨蟬頭皮發麻。
這種鬼話,她纔不信,便取過一方綢帕替他擦了擦手,忍不住問:“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“是旁人的血。”謝翎眼底笑意漸漸收斂,“他們殺了守衛,誘我出帳,想製造我潛逃的假象,再一舉圍殺。”
嗅到他身上冰涼的血氣,陸羨蟬有些無措:“燕國公?他竟然如此心急……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
謝翎在角落裡踢了踢,那裡麵居然有團堆積的黑影,驀然動了動。
感知到女郎嚇的倒退,幾乎靠進了他懷裡。謝翎唇角微勾,便撫了撫她的頭髮,將她拉遠一些。
“殺守衛的有行伍底子,約摸是燕國公的人,而這些是刺客,看刀法與燭山郊外的刺客……”
不知是不是想起陸羨蟬連夜逃跑的事情了,他微妙地頓了頓,才繼續:“也與前陣子太子,趙三小姐遇刺案一致,應屬同一批勢力。”
“那看來是趁水摸魚想一併除了你。”陸羨蟬喃喃道:“謝七郎,你的敵人未免也太多了。我算是發現了,跟著你就不會有什麼安生日子。”
“……”
謝翎回眸看著她,帳子裡隻有些昏暗的燭光搖曳,落在他肩上,他靜默的身影似乎與這幽暗的血夜融為了一體。
陸羨蟬頓時有些緊張:“我隻是……”開個玩笑。
謝翎將燈撥得更亮一些,低低道:“其實你說得對。”
他從一出生,就給旁人帶來了不幸。
陸羨蟬能憑直覺感受到,這不隻是因軟禁而產生的厭棄,而是源於一絲深植於他內心的某種宿命般的負罪感。
這些天,不斷的刺殺,與謝家無人探視的冷漠,是讓他回憶起某些過往了麼?
她想了許多,抬手攥了攥了他指節,終是抬眼直視他,輕而清晰道:
“可我一點都不害怕。以前是你救我,如今也該換一換了,不然多不公平呀。”
“我會站在你這邊……還有謝侯,他也在擔心你。”
後麵一句話委實背離良心,可陸羨蟬不想在這種時候讓他知道他父親的心狠,隻得撒個小謊。
謝翎忽的怔住了,眸光顫動。
世間多的是錦上添花,失了權勢後,能堅定站在身邊的,也隻有麵前這個人了。
他邁動長腿,疾步上前,一把撈住女郎纖細的腰肢,緊緊貼在懷中。
猝不及防,陸羨蟬驚呼一聲,然後竟莫名地輕快笑起來。
就算謝家人都不管他,他還有她呢。
柔軟的雙臂摟住他修長的頸項,腳尖幾乎夠不到地麵,可她還是費力地感知著他清韌修長的筋骨肌肉,宛若明暖的風在填滿山嶺斷崖的傷口。
謝翎將頭顱靠在女郎纖白的頸窩中,心中愉悅難言。
“阿嬋,”一旁被忽視的齊王殿不冷不熱地提醒:“你不是說來問話的嗎?”
“哦哦哦,對!”
陸羨蟬這纔想起來正事,忙不迭地鬆開謝七公子,再見齊王已經背過身,臉頰微燙,神色正了些問道:“你知道那日你同元公主到達案發地時,大概是什麼時辰麼?”
她嗓音有意放大,好教齊王知道她如今已在談論正事。
“申時三刻。”謝翎很快給出回覆。
陸羨蟬思忖片刻,將疑惑一一道出:“然而你們離開楓林時,大概才申時一刻。而案發之時,纔剛到申時。”
話音一落,謝翎驟然看向她,半晌,才道:“但僅憑這些,僅僅能證明蕭元安參與了紅蘿之事,而燕闕是毒發。”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,說得齊王殿下滿頭霧水,疑惑道:“這時間跟元安有什麼關係?”
“楓林上下要半個時辰,而元公主事發後一刻之內就找到了謝七郎。”
陸羨蟬耐心解釋道:“這說明元公主早就知道了事情發生,她與此事脫不了乾係。但如今的難點燕闕傷口的毒與元公主是否有關。”
“怎麼會?”齊王殿下格外吃驚:“元安有什麼理由毒殺燕闕?”
“挑撥謝燕兩家爭鬥,太子一黨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謝翎眸光落在燭火上,涼涼出口。
“不可能!”
天真純良的齊王還是不相信,大聲辯駁:“太子不僅是嫡出長子,還仁厚和善——從他為我擋箭就知道,他們冇有理由參與你們兩家的恩怨。”
謝翎有些譏誚憐憫地看了一眼齊王,緩聲道:“殿下真以為,陛下對太子滿意?若真是滿意,又怎會有意扶持燕氏。”
接連的疑問砸過去,讓齊王一時頭昏腦漲,很多他不願意去瞭解的真相,此刻似乎在慢慢撕開麵紗。
兩方對峙,獲利的是誰?是更穩固的皇權。
他的父皇,似乎並不如他想的那般威嚴高潔——
他在縱容子女們互相撕咬,爭奪。
“可,可是……”他結結巴巴地說:“你們也冇有證據證明元安毒害了燕闕。”
“原本快有了,但很快又要冇了。”
——話音剛落,夏青就掀簾而入,滿身風霜不說,連鬢髮都散亂了。
“這遭瘟的燕國公,咦,你們都在啊……”
她氣喘籲籲地喝了口茶,“我問訊膳房,本想知道有冇有可能是燕闕誤食過什麼,卻查到元公主給生前的燕闕送過一盒糕點。”
“派人去問燕國公,誰知他一聽就將我轟出來了。”
“你是認為糕點裡有毒,想驗屍?”陸羨蟬沉吟:“若是毒發全身,傷口血液會不會也含有毒素,讓仵作誤判?”
毒害,倒也不一定非是從傷口而入。
這個推理很大膽,幾個人都思考著。
良久,夏青才道:“驗屍時,燕國公半點不許人損害燕闕的屍身,毒是否真隻在肩膀一處也未可知。”
帳外忽地一聲沉重的車轅滾動聲,謝翎遠遠看了一眼。
“是靈駕,上麵是燕家旗幟——燕國公派人護送棺材回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