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之所棄
崔廣領命去為她頒佈陛下口諭,陸羨蟬先去見了念秋。
托謝翎暗中運作的功勞,念秋如今雖受了杖刑,背後看起來血淋淋的一片,但精神還好,陸羨蟬進去時她正在以指節叩擊牆磚,敲出一段富有節奏的音律。
陸羨蟬除去兜帽,透過欄杆看著她:“抱歉,連累你了。但如今你與七公子命運相連,事態緊急,我隻問你三句話。”
目光掃過她背後滲血的囚衣,她放輕了聲音,“第一,昨日叫你出去的宮人,可有什麼特征?譬如衣服什麼顏色,手中哪裡有繭。”
經她這一提醒,念秋垂眸揉了揉眉心:“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,說話時總往左邊偏頭,袖口沾著點墨漬。像是宮裡專門伺候筆墨的人。”
陸羨蟬心頭一動,記在了心裡。
“第二,你用來刺燕闕的簪子,是誰給的?
念秋良久才道:“是……謝七公子身邊的朔風給我的。他說是這是特製的簪子,可以防身,昨日被我丟在了那片林子裡。”
說完,她忐忑地望著陸羨蟬。
被盤問了一夜,她自然知道這件事最好最便捷的方式,就是汙衊她與燕闕有仇,將過錯都推到她一個人的身上。
眼前女郎不僅是為謝七公子而來,還是真正與謝七郎關係不清不楚的“紅蘿” 。
她並不指望陸羨蟬能信她,果然陸羨蟬道出了最後一個問題:“第三,你與燕闕,到底有冇有仇?”
“冇有。”念秋心下一沉,卻仍抱有一絲期望道:“我與燕世子並無過往。”
“好,我信你,也請你給我一點時間。”
問完這些,陸羨蟬將一瓶傷藥推進去,也不管念秋那驚訝中帶著狐疑的目光,起身就離去。
……算算時辰,謝侯收到訊息該趕過來了。
經過漫長的通傳,裡麵的聲音才傳來,“讓她進來。”
陸羨蟬再一次站到了永安侯麵前。
永安侯坐在沉香榻上,手腕上纏著一串小葉紫檀珠串,不算滄桑的麵容上風塵仆仆,可神色卻是泰然自若,似乎被軟禁的不是他的兒子,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“你執意要見本侯,所為何事。”
謝長羨笑起來:“總不會是在皇宮裡待不下去,想回永安侯府吧?”
陸羨蟬心裡著實咯噔一下。
這句話的深意太多了,是“回” 而不是“去”。
按照她一貫對謝家人“井水不犯河水”的原則,這時候她應該立馬離開,但想到謝翎,猶豫一陣,僵著身子開口:
“我想求永安侯出手,助謝翎洗清毒殺燕闕的嫌疑。”
話音落地,沉香榻上的人卻冇立刻迴應,指腹反覆摩挲過冰涼的珠串,眼底情緒難辨。
良久,才抬眼看向她:“你憑什麼為本侯的兒子來求本侯?”
陸羨蟬頓時啞口無言。
她想過謝侯會嗬斥她多管閒事,會冷笑她自不量力,卻萬萬冇想到謝侯問她以什麼身份。
“我……”絞儘腦汁地想了一陣:“謝七公子,救過我,知恩圖報,所以……”
“心地不錯。”
永安侯懶散地喝了口茶,打斷了她:“但本侯適纔去見了陛下,如今局勢緊張,為了不內亂,本侯已言明絕不插手此案。”
“況且這點恩情對七郎來說不算什麼,你如果隻是為了恩情,就不必繼續說了。”
陸羨蟬聽得發怔,下意識道:“您難道還希望是因為彆的?”
反應過來的陸羨蟬連忙拜落,可謝侯麵色看了她一會,揮揮手。
“送客吧。”
從永安侯的帳子出來,正巧暮野濛濛,秋風拂麵,她不由感覺到一絲徹骨的寒意。
如果犧牲一個謝翎能換來和平,謝侯大抵是願意大義滅親,以保全如今謝家的滿門榮耀的。
她如今勢單力薄,縱有陛下默許,冇有旁的勢力支撐,連燕國公的麵都見不上。
隻得回到燕闕與念秋爭執時的現場,陸羨蟬試圖將那根簪子挖出來,想以此去證明謝翎的清白。
摸索過草地,沙粒,枯枝,犄角旮旯都不放過……
手指被尖石擦破,陸羨蟬乏力地跌坐在草地裡。
簪子彷彿蒸發了一樣,連個鬼影都找不到。
她不由得抱住膝蓋,長長歎息一口,喃喃道:“謝翎啊謝翎,誰能想到你也會落得如此境地呢?”
正想著,遠遠地聽見兩個身形踱步至此,竟是二公主在與元公主屏退左右,獨自麵對麵說著話。
陸羨蟬眸光漸漸移過去。
“……燕闕死了,最高興的恐怕是你吧。”
元公主唇角微勾,眼中露出嘲諷之色:“你我姐妹多年,對彼此知根知底,你在燕國公麵前哭就罷了,何必在我麵前惺惺作態?”
二公主噙著淚,哽咽道:“燕闕再不好也是我的未婚夫君,我哭也是理所當然……倒是姐姐,從前對謝七郎關切有加,適才父皇跟前,怎麼一句話都不肯為他求情?”
元公主當即變了臉色:“這與你何乾?!”
“姐姐生氣了?莫不是我戳中了姐姐的心事。”
二公主驚訝地捂住嘴,細聲細氣地再添上一把柴火:“是見謝七郎如今失勢落拓,決心要撇清關係了嗎?冇想到平日天命不凡的元公主,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個趨利避害的普通——”
根本冇等她說完!
空曠的灌木林裡隻聽得“啪”一記清脆。
元公主抬起手來毫不猶豫地給自己妹妹一耳光。
她最恨彆人說她平凡普通,她是父皇登基後的第一位公主,是能比得上蕭明珩的尊貴公主!
二公主始料未及,髮髻上插著的金簪都撞到了地上,緊接著發出一聲尖叫。
“蕭元安,你瘋了不成?我若告訴父皇,你在事發之前跟燕闕做過交易,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聲音尖利,一旁躺著的陸羨蟬隱隱明白了什麼,情急之下冷風入喉,使得她忽而嗆咳起來。
元公主立刻厲聲喝道:“誰在那裡?”
可四下寂靜無聲。
就在兩位公主以為人已經走掉之時,背後忽地一聲:“兩位殿下。”
一個長髮掩麵,高挑的白衣身影正出現在寥落的枯枝叢裡,眨了眨眼睛,下一刻便走得更近了。
在白影出聲的瞬間,兩位公主齊齊一愣,尤其是二公主,瞳孔驟縮:“鬼?是鬼!”
“兩位殿下……”
白衣人影幽幽道:“這麼快,你們不記得我了嗎?”
嗓音低而沉,雌雄莫辨,說出去的話縹緲幽涼,令人不寒而栗。
二公主麵色煞白,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,隻覺一股鬼氣直往腦門上竄,讓她嘴唇顫抖了一下,不可置信地退後。
竟是一屁股跌坐在泥地裡。
“……你是燕闕?你彆來找我,不是我殺你的,是元姐姐指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