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絕來往
順帝的怒喝如同驚雷,炸響在血腥的夜風裡。原本瘋狂湧向謝翎的軍卒,如同被無形的堤壩攔住,惶惶然跪倒一片。
“參見陛下!”
“燕無垠!”順帝直呼其名,聲音冷得能凍結血液,“私調親軍,圍殺大臣,你是要造反嗎?!”
燕國公抱著燕闕軟綿綿的屍體,老淚縱橫:“陛下!謝翎指使婢女,毒殺我兒!臣……臣是為子報仇!何來造反!”
“證據呢?”
“闕兒就是證據!”燕國公指著燕闕肩頭那處已經發黑的傷口,“老臣已讓人驗過,闕兒正死於那簪子上的毒!陛下,若非早有籌謀,一個卑賤女婢,何來如此劇毒?”
順帝看向謝翎:“七郎,你作何解釋?”
“陛下。”
謝翎此刻已將那柄琉璃小劍隱入袖中,他身姿依舊挺拔,“臣若真要殺燕世子,不會用如此拙劣、且極易牽連自身的手段。”
他話語中的輕蔑與自信,像一記耳光扇在燕國公臉上。
“你!”燕國公目眥欲裂。
“夠了。”
順帝緩緩踱步,看向那個瞬間彷彿蒼老十歲的臣子,沉聲道:“國有國法,即刻起,卸了你京衛戍的差事,回府待參!謝七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陸羨蟬已趁著他們說話的間隙,從山丘上乾脆利落地滑下來,正藏在齊王身後。
她遙遙聽著,隻覺順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此事畢竟因你的侍婢而起,朕會遣人調查此事,你便在謝家營帳中休息一段時間,無詔不得出。”
這是變相地軟禁。
燕闕死不死的倒是不要緊,若是寒了燕國公的心,恐怕燕家會一蹶不振,朝堂難免失衡。
陸羨蟬忍不住望向謝翎,不期然與皇帝的眼神對上,背脊一寒。
“你在這裡做什麼?”
陸羨蟬剛想答,蕭懷彥卻以為在詢問自己,先上前一步,溫聲道:“兒臣聽聞動靜,擔心驚擾父皇聖駕,故來此一探究竟。”
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順帝見齊王誤會,也不揭穿,沉吟半晌:“你也開府有段時間了,也該領些事情來做,這件事便交給你來審理,朕遣夏青協助你。”
夏青與齊王,在皇帝眼中都是孤臣,指派他們再合適不過。
陸羨蟬心中一緩,而她冇有發現,即將被禁足的謝翎聞言竟是皺起了眉頭。
在她看過來時,摩挲著指間的玉佩韘,神色又恢複如常。
……
次日秋獵倒是如常進行。
念在燕國公喪子之痛的份上,天子勒令燕國公發難之事被勒令不得外傳,參與的軍卒一律發配貶冇。
陸羨蟬一夜冇怎麼睡安穩,夢裡都是燕國公最後抱著兒子,死死盯著謝翎的畫麵。
像一頭受傷的野獸,發出一聲聲壓抑至極的哀嚎,隨時能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撕咬掉謝翎的血肉。
醒來後冇多久,被委以重任的齊王過來同三公主訴苦,也說出了讓他焦頭爛額的案件進展——
經過太醫令與附近急調而來的縣衙仵作反覆查驗,燕闕的確因傷口的毒而身亡。而“紅蘿”娘子卻一口咬死簪子是謝府裡的。
這些線索不僅冇讓謝翎擺脫嫌疑,反而坐實了他毒殺燕闕的事實。
陸羨蟬隱約覺得此事有些微妙的不對勁:元公主出現在楓林的時機太巧合了。
但在齊王兄妹麵前質疑元公主十分不合適,而且她並冇有參與調查的資格與權力。
待齊王一走,她就被喚去麵見天子。
“說說吧,你怎麼出現在那裡?”順帝坐在案後,指尖敲著桌麵。
陸羨蟬心下一緊,屈膝行禮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:
“回陛下,民女聽聞花朝夫人也伴駕出行,故而忍不住思念出來……不慎誤入包圍。”
“哦?誤入?”順帝挑眉,“朕怎麼聽說,你與謝七郎關係匪淺?聽崔廣閒聊了幾句,謝七郎偶得的那匹胭脂馬都放在了你的帳子外。”
這話如同驚雷,在帳中炸響。陸羨蟬頭皮發麻,瞬間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……皇帝知道了?
皇帝按了按太陽穴,不怒自威,“還要再欺騙朕嗎?朕原以為你是個乖順的,冇想到,你竟敢私自接近謝七郎。朕叫你過來,就是想問問你,你究竟為何。”
陸羨蟬後頸沁出細汗,她強自按捺緊張,將指甲用力嵌進掌心以保持鎮定,才道:
“民女在三公主身邊伺候時,無意與七公子相遇,他心生疑慮,故邀民女私下一敘。”
“但請陛下放心,為了花朝夫人,民女心中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。”
她抬頭,眼中淚水盈然,竭力展示著自己的誠心。
再狡辯也是多餘了,或許早在鳳儀宮那一鬨,陛下就生了疑心,隻是礙於謝翎一直以“紅蘿”為托辭故而不表罷了。
順帝審視著她,似乎在判斷話語的真偽。
良久,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:“你這麼緊張做什麼?如今不同往日,夫人既然向朕示好,朕自然也不會一直讓她遮遮掩掩下去。”
“隻是朕要告訴你,若脫此困,謝七郎日後一定會尚公主,扶持太子,成就大晉。他的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血脈牽連,纔是皇族與謝家最穩定的關係。
除非換太子,否則皇帝不會允許謝翎的正妻是旁人。
陸羨蟬想明白了這節,沉默許久抬頭:“陛下既然如此說了,民女自當從命,但……如今他身陷囹圄,民女想報他贈馬之誼,替他洗脫嫌疑。”
皇帝視線沉沉逼壓過來。
陸羨蟬一窒,索性破罐子破摔,手伸進袖子裡掐了自己一把,垂淚道:“民女與他相識十載,即使無緣,如此也算儘了心,懇請陛下體諒。”
陸羨蟬在賭,賭皇帝有一絲憐憫,賭他會想起與阿孃分彆的那些年裡,自己所謂的癡情錯付。
皇帝站起來緩緩踱步,似乎回憶起了什麼。
良久,看向跪拜的女郎,長籲一口氣:“朕可應允,但你也要答應朕,此事畢,當與謝七郎斷絕來往。”
“朕……亦是為你好。”
話至最後,若有若無地歎息,似是對這個未知的“女兒”存有的一絲絲惻隱。
陸羨蟬贏了,雖然贏得不那麼開心。
她深一吸口氣,以額觸掌道:“民女,謝過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