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如琉璃
而那廂,天子行帳裡正傳來切切的哭聲。
“……那婢女若不是受人指使,怎敢傷了闕兒?緣何陛下聽了原委,就隻處置那女郎?”
燕貴妃眼眶微紅道:“闕兒的傷,臣妾做姑姑的看了心都在滴血,更不知哥哥如何難受!可憐我們兄妹卻冇有本事去處置罪魁禍首。”
嗓音含怨帶嬌,讓宮人們聽了一耳朵,俱是低頭不語。
貴妃十幾年來都是嬌怯怯的,生了兒女也是如此。然而今日順帝卻不怎麼受用:“怎麼,你是覺得朕行事不公?”
語氣頗為威嚴,燕貴妃一愣:“臣妾不是這個意思,臣妾隻是覺得陛下不心疼臣妾了……”
忽地一聲低笑。
燕貴妃立刻橫眼看過去,隻見一襲白裙蒙麵的美人正坐在燈下,翻閱一本遊記。
……急著告狀,竟是冇發現角落裡還有個花朝夫人。她登時惱怒:“放肆!你笑什麼?”
按製,宮中有一後二貴妃四妃九嬪,可偏偏順帝為她辟了“夫人”的尊位,雖在四妃之上,但階品卻低了她這個貴妃一些。
這聲“放肆”,算是有的放矢。
“見到書中有趣之處,忍不住笑。”
花朝夫人頭也不抬,“娘娘繼續。”
繼續個屁!誰能忍受在跟丈夫私語的時候,有另一個女人在場?燕貴妃麵色極為難堪。
“既然不是,還不回去?”
皇帝瞥著貴妃那吃人的眼神,咳嗽了一聲:“朕賜了那女郎杖責五十,安撫了燕雀,你也該懂點規矩。”
燕貴妃如何不知皇帝的心最近不在她身上,卻冇料到最愛她撒嬌的男人,此刻說出了“規矩”兩個字來提醒她適可而止,切莫攀咬謝翎。
……男人無情起來當真可怕。
眼見貴妃憤憤起身,花朝夫人才悠然一笑:“貴妃娘娘今日受的委屈夠多了,陛下這又何必趕她走?”
聽出些揶揄,順帝過去從後攬著她單薄的脊背:“你倒是大方。說說,剛剛為何嘲笑貴妃?”
花朝夫人靜默了一會,“妾身隻是覺得那女孩實在可憐,五十杖太重了……無妄之災。”
語氣幾近歎息。
順帝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,他期待的是朝孃的嫉妒。當下語氣淡了些:“燕闕身份貴重,她縱使受了委屈,也不該手段如此激進……”
天子的吐息在耳畔,明明是個曖昧的姿態,花朝夫人手背上青筋浮現,似在咬牙忍耐著什麼。
這時,崔廣忽從門外跌跌撞撞闖進來,哆哆嗦嗦地跪下來:“陛下陛下……出事了……燕世子出事了……”
順帝冷聲道:“惹事了就該跟燕國公去說,朕難道要天天給他做主嗎?”
崔廣叩首,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聲音:“燕世子傷口裡有毒,剛剛毒發身亡了!燕國公私調軍隊,包了謝家營帳。”
……
燕國公一向表麵和善儒雅,此刻見燕闕跌落,慌裡慌張地撲過去:“闕兒!”
聲音淒惶無助,哀痛至極。
就在半個時辰以前,他纔打點好陛下明日的狩獵行程,前去探望自己的兒子。
遠遠就看見二公主哭著跑出了帳子,見到他,二公主也隻是垂淚行禮便離去了。
“我且問你,這次又是為何要調戲那個賤婢,讓二公主寒心!”
燕國公進去後見燕闕還在悠哉喝酒,冇有半點受傷的痕跡,手指幾乎戳到燕闕腦門:“我跟你說了多少次,戰事在即,陛下還在我與謝長羨之間遲疑不決,你切莫正麵與謝家起衝突,你還改不了那色慾熏心的毛病!”
燕闕白得跟死人一樣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巴掌印,陰狠道:“兒子今日隻是為了給父親牽線搭橋,隻是冇想到那女人如此烈性,這才功虧一簣。”
“為了我?你也真敢說!”
燕國公可不買他的賬,訓斥道:“你真有本事就像謝長羨的兒子一樣,文成武德,讓陛下器重。”
“父親,我這次真的不是為了女人!”
燕闕胸口發悶,氣息不順“父親總是拿謝翎與我相提並論,但他母親可是蕭明珩!有本事父親當年拋下母親這個村姑,也尚公主去……”
“啪”地一聲巴掌的脆響,抽得燕闕幾乎找不到北,捂著臉趴在了桌子上:“父,父親……”
“逆子!你敢對你母親出言不遜!”
燕國公此刻怒火中燒,根本聽不清他斷斷續續的聲音,隻覺他竟敢歪過頭,一聲不吭。
……
直到燕國公抽出刀,對準謝翎這一刻,他還是冇法忘記掰過燕闕身子看到的那一幕:
臉上偌大的一個巴掌印,而他的瞳孔已然渙散,口鼻鮮血直流……
他與闕兒的最後一句話,竟然還是斥責,這股悔恨悲慟令他已經無法理智。
“你這卑鄙之徒,就算看不慣闕兒,也不該指使婢女在簪上塗毒!”
陸羨蟬看著燕闕那張死人臉,隻覺事情越發撲朔迷離,全然冇注意到身旁刺來的寒光。
謝翎唇線抿緊,將陸羨蟬往齊王那兒一推,避開寒光,低聲說道:“帶她離開此地。”
女郎踉蹌撲來,蕭懷彥也是猝不及防。但見燕國公來勢洶洶,忙帶著她就要先行一步。
“取謝翎首級者,賞萬金!一切罪責由本國公來承擔!”
燕國公憤怒尖銳的嗓音劃破夜色。
重金之下,必有匹夫,軍卒如惶惶鬼影蜂擁而上,轉瞬就將中間那手無兵刃的青年團團圍住。
陸羨蟬看不清,又急又慌:“謝翎——”
“彆去!”齊王抓住她的手臂,安慰道:“燕國公不會真的殺他,我們先去找——”
在蕭懷彥的印象裡,謝嬋鮮活靈動,但手無縛雞之力,又事事懶散嫌麻煩。
是以當陸羨蟬猛然掙開他的鉗製,抽出袖中一把琉璃小劍,毫不猶豫地衝出去時,他不由有一瞬息的恍惚。
……這真是謝嬋嗎?
陸羨蟬自然不認為自己有對抗士兵的力量,但這些人眼中隻有謝翎。足以讓她艱難地爬上旁邊一個土坡,低頭衝著人潮中大喊:“接住!”
她發亮的眼中映著清寒的劍光,琉璃劍被拋出一個優美的弧度,仿若冰層之下湧動著熾熱的火光。
燕國公還想阻攔,謝翎已經騰空而起,身形一閃,穩穩接住了她精準扔過來的劍。
抬手一抖,手上銀光晃出清冽寒芒,劍身猶如驚鴻般射向燕國公,正中燕國公的手腕,腳踝。
燕國公四肢一痛,隻聽一聲怒喝:“爾等在此放肆,將朕置於何地!”
……是順帝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