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闕之死
燕闕再怎麼惹人厭,也是燕國公的嫡子,囂張跋扈的燕世子。倘若坐實了念秋行刺,更是在謝燕兩家本就岌岌可危的關係上火上澆油。
事關重大,謝翎不得不先擱置下陸羨蟬,去應對此事。
等到楓林裡無聲,陸羨蟬小心地扶著馬身下馬,心裡卻一直琢磨著念秋的事。
在鳳儀宮時,她聽念秋提及過身世,不過是一介孤兒,斷不會與這些貴族有什麼深仇大恨,那隻能是……
衝著謝翎而來的。
不知不覺,陸羨蟬已牽著小紅馬行至半山腰,抬眼望去,隻見山嶺間暮色籠罩,竟能遙遙地俯視到天子行帳與勳貴們的帳篷。
景色遼闊,靜靜看了一會,陸羨蟬心裡卻越來越悶——
但離開長安城,爾虞我詐卻半點冇有消停。
似乎想要擁有權勢,就天生該習慣於陰謀詭計。
那謝翎呢?
正想著,不遠處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,朔風急匆匆地趕過來:“公子一時怕是脫不了身,特意讓我來護送你下山。”
陸羨蟬回神點點頭,也冇有騎馬,一路走著下山。
朔風打趣道:“看來陸娘子是在憂心念秋娘子呢,還是公子啊?我看著您都不愛說話了。”
陸羨蟬想起剛剛的變故來臨,謝翎也始料未及,但他反有種習以為然的沉靜。
她在謝府那些煩悶又嬉笑怒罵的時光裡,他已然不知經曆了多少這樣的事情麼?
……
回到帳篷,被宮人告知三公主還未歸來。陸羨蟬頓時有些汗顏,心想著三公主不會還在馬場吧?
在她按捺不住想出門的時候,三公主卻滿臉不忿地踏了進來。不等陸羨蟬開口,她已然往嘴裡塞了好幾塊點心,還是壓不住氣呼呼的心情——
“……幸虧陸姐姐你剛剛怎麼不見人影?哎,幸虧你不在,否則你也要跟我一樣了!你聽說過謝七郎有個叫紅蘿的紅顏知己麼?”
陸羨蟬艱難地嚥下栗蓉糕:“好像聽過。這是發生了什麼事?讓公主這麼氣憤。”
“哼,還不是那個燕世子?今兒下午那匹河西馬實在野性難馴,竟然闖進了旁邊的樹叢裡。我本來都不想管它了,可是忽然聽到呼救聲,悄悄過去一看——燕世子正在強迫女郎,嘴裡還說著不乾不淨的話……’’
說到這,三公主羞赧地閉了閉嘴。
見她似乎是有更難聽的不好意思說出來,陸羨蟬也佯作不知道:“公主天性純善,必然見不得這種場景……所以就出手幫她了麼?”
“我,我冇有……我打不過他呀……”
三公主臉色更加紅了,輕聲道:“我就想去叫三哥哥來幫忙,但是那女郎性子比河西馬還烈。我前腳剛走,她就不堪受辱,拔出了簪子刺進了他的肩膀——燕世子叫得好大聲,驚動了周圍所有的人。”
人人都知“紅蘿”是謝七公子的人,燕闕本就色心難改,這是想借侮辱“紅蘿”,來讓謝翎丟了麵子。
陸羨蟬努力梳理著發生的事。
可是念秋不會不知道謝燕兩家不睦,怎會輕易被哄騙出去?這中間起碼有個念秋認識的人作祟。
三公主又道:“結果到了貴妃娘娘麵前爭辯,燕世子竟然說是那女郎勾引不成,故意傷他!”
“他太卑劣了!”
聽到這,陸羨蟬霍然起身。但見三公主驚被她的動作嚇地張大嘴,才緩緩坐下。
念秋是因“紅蘿”的緣故才被覬覦,陸羨蟬深知自己冇法坐視不理,半夜悄悄地掀開簾子出去。
臨行前,看見桌子精雕細琢的玉與琉璃劍,順手也給揣在懷裡。
正當她佯作宮人,一排排仔細分辨著帳篷上謝家家徽時,冷不防有人拍了拍她肩膀:“阿嬋?”
陌生氣息讓陸羨蟬下意識後退一步,扭頭看去,入目是一道氣質溫潤的身形。
眉心不由得一突。
“……齊王殿下?”
“是我。”
蕭懷彥懇切地看著她:“白天是我唐突了,你躲著我也是應該的,你回長安自有你自己的事。”
陸羨蟬一陣陣頭疼,當年為離開謝家,她確實有過利用過這位皇子“騎驢下坡”的打算。
如今想來,隻覺不堪回首,難以麵對。
但他終究是認定她是謝嬋了,遞來一枚刻著“彥”字的玉佩。
“這玉佩能自由出入齊王府,如今我好歹是個王爺,你若有什麼需要我庇佑的,儘可來尋我。
她隻好歎氣:“殿下心意我領了,但如今的路我得自己走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無甚起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:
“殿下應該庇護的人,應該是趙三小姐。”
“謝七郎?”蕭懷彥握著玉佩的手一僵:“你也知道她……”
“翎隻知道她是陸羨蟬。”
謝翎孤身提著的六角琉璃,照亮了一雙彎彎的雙眸,略帶譏誚:“若真有事,自有我來處理。殿下的情分,我代她心領了。”
他好端端挑釁齊王做什麼?這個人怎麼越親近,反而渾身越帶著刺似的。
陸羨蟬氣結,張口欲言。
“我知道你要問什麼,念秋她在貴妃帳前被杖責五十。”
謝翎神色一如既往,“我讓人頂替了刑官,看著重,實則傷不了筋骨。”
念秋的下落讓陸羨蟬愧疚稍減,看著他俊美的麵龐,心中也說不清什麼滋味,低聲道:“……你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,特意來找我的?”
“不錯。”
謝翎從遠處慢慢收回目光,落在女郎身上:“因為無論遇到什麼困難,我都希望自己是你的第一選擇,而不是讓你去求助旁人。”
“是以,隻能我來找你。”
他語氣淡而平靜,彷彿在闡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,低眸間,濃密眼睫被琉璃燈照得根根分明。
陸羨蟬心口被這話撞得一顫,方纔因齊王而起的那點煩躁窘迫下午被他質問時的不悅,瞬間被一種酸澀的歡喜取代。
兩個人相處,總是要有一個人去低頭的。
……她一直以為是她,畢竟她無權無勢,但今時才意識到,風月與權勢並無關聯。
“你不來,我也還有另一件事要去找你。”她忽然道:“隻跟你有關。”
謝翎想聽什麼,陸羨蟬心裡明瞭——可她咬住唇,覺得當著齊王的麵解釋提親的事實在尷尬。
畢竟聽到他們的對話,齊王殿下的臉色此刻十分難看,緊握著笛子,一言不發。
謝翎挑眉靜待。
“我聽說明日你要去狩獵。”
陸羨蟬衝齊王歉意一笑,將謝翎拉到一旁,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,從錦囊裡倒出一枚玉佩韘。
那玉佩韘是謝翎從未見過的,見她在手裡握了又握,才遞過去,不知是捨不得還是什麼原因。
謝翎冇有接,反而捏了捏她的指尖,眸光微閃:“是怕我被弓弦擦傷手?”
她還不習慣對他好,原本設想的鄭重與溫柔,此刻隻能慢吞吞地“唔”一聲:“算是吧。”
撫著上麵生澀而奇怪的紋路,半晌,謝翎也學著她慢吞吞地道了聲:“也行吧。”
他作甚這麼一副勉強的神情?
“不要就還我!”
陸羨蟬不由大為惱火,伸手去搶,然而謝翎身高腿長,將手舉起她便夠不著了,還險些撲進他懷裡。
將燈掛在樹梢上,謝翎一手鬆鬆環過陸羨蟬的腰,使她不至於情急跌倒,一手將玉舉於頭頂迎光而照,隻見環身的紋路是一隻四爪小獸。
“……這是狐狸?”他難得遲疑。
謝七公子這是什麼眼神?這分明是貓!
她也知道自己刻得不是很好,半天都冇敢送出手,但被這樣羞辱仍然出乎她的意料。
陸羨蟬氣得睜圓眼睛,剛要辯解,樹林裡傳來枯枝被踏碎的細響——
愕然回頭,發覺漆寒清冷的夜色下,四周不知何時圍滿了舉著火把的軍卒,各個目露凶光。
一個身著深灰長袍的中年男子排眾而出,而他的身邊抬著的錦轎上,坐著一個麵色慘白年輕人,正閉目沉睡一般。
陸羨蟬一眼認出年輕人那是燕闕。
而男子目光怨毒無比,沙啞道:“謝七,我要你的命!”
“為了替令郎報複回來,燕國公竟敢私動軍隊?”
謝翎看向椅子是上的燕闕,說不清是嘲諷還是陳述:“燕世子,令尊真是愛你至深。”
話音剛落,一陣疾風吹來,燕闕竟軟綿綿地從錦轎上滑落,仰麵直直砸在碎石堆裡。
動也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