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往婚約
時漸九月,楓林染霜,馬蹄與驚呼聲闖入其中,驚擾一片寂靜。
“你讓人鑿了文不思的船?他冇死吧?”
陸羨蟬獨自坐在馬背上,衣袂裙襬散落在風裡,聽到這個訊息,腦袋有些發矇。
她隻是想拖延文不思回來的時間,好讓她寫的那封信能快一步抵達樂陽城。
因著阿孃不喜歡張揚,陸大小姐的生辰打小就冇怎麼大操大辦過,如今也隻能查到一個人身上——
她的乳母,麻嬸。
陸家早已樹倒猢猻散,隻消麻嬸咬死她是九月九的生辰,事情到此便也可以告一段落。
如今文不思生死不知,她暼向為牽著韁繩的青年,頓生如坐鍼氈之感。
方纔她冇有任何猶豫地選擇了前者,踩著馬鐙蹭蹭就往上爬。
冷不防地腳骨被人握住了,她低頭看去,謝七公子正在為她調整馬鐙的尺寸,忽而抬頭問道:“你一個人不怕摔下來麼?”
而且他從未教過女郎騎馬,也未跟女郎共乘過,頭一遭問,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絕了。
陸羨蟬嘟噥著:“纔不要。”
萬一被人瞧見了,他是不怕那些流言蜚語,她可還要在宮裡謹小慎微呢。
謝翎似看穿了她的不安,微笑道:“那我牽著你去轉轉。”
說著,就握著韁繩往後山而去。
此刻聽出她的擔憂,謝翎頭也不回:“死不了。”
陸羨蟬這才稍稍安定了些,任由他帶著自己晃晃悠悠地逛著。身下的良駒果然溫馴,即使山路顛簸,也不吭一聲。
“謝……謝七郎。”
她撫摸著馬鬃,忽然磕磕絆絆地喚了聲:“我聽聞河西馬珍貴無比,不得流出軍中,否則一律軍規處置。”
“那是河西與大慶良駒的混種馬,隻是難以馴服,並非軍馬,你不必擔心。”
謝翎仿若看穿了她的心思,唇角含著笑:“當然,若是你心下難安,想要報答,我自當全盤照收。”
永安侯府什麼也不缺,還能如何“報答”呢?
望著他凝著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,林裡的風一下子燥熱起來,陸羨蟬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:“誰擔心你了……對了,你今天怎麼想起來給三公主送馬了?”
謝翎早習慣了她嘴硬,從容地說道:“因為我想見你。”
陸羨蟬一怔,第一次聽謝七公子如此直白的語氣。
清冷淡漠的謝七公子,不再如往昔那般高高在上,而她,似乎也在不知不覺地為這個人牽動著。
可是,他們這樣真的會有結果嗎?
等不到木頭女郎的迴應,謝翎手指順著韁繩流連一會,心中一沉,抓住女郎的手腕往下,輕笑道:
“看陸娘子的神情,好似比起和我在一起,更願意跟旁人敘舊了。”
陸羨蟬垂眸看著濕潤的泥土,心道不能弄臟了衣裳,裝傻道:“哪個人?興許隻是恰好碰到了而已,你彆跟他計較。”
“……”
謝翎腳步陡然一停,指節緊緊勒著韁繩。
好脾氣的小紅馬被嚇得嘶鳴,陸羨蟬本就俯著,一冇留神險些磕在馬背上。
“你說這些,是怕我傷害他?”
山林間隻有些細碎的光從枝葉的縫隙中傾瀉而下,落在他肩上。
謝翎回眸靜靜看了她一會,忽而緩聲道:“你不跟他坦白,是怕連累他。在你心中,他與眾不同。”
陸羨蟬愕然:她不過是想著蕭懷彥一介樂癡,不想謝翎在他身上浪費時間……怎麼到他嘴裡就這樣了?
她撐圓眼睛:“謝七公子,你怎麼又給我羅織罪名?”
“真不記得?”
謝翎神情淡漠地提醒她:“三年前,還是三皇子的蕭懷彥曾來永安侯府提過親,要納你為側妃。”
“……”
話音剛落,死去的記憶彷彿在攻擊著她。
“你當日,亦是同意了。”他靜靜看著她,又補充了一句。
陸羨蟬這下是真傻眼了。
這件事她自以為除了蕭懷彥和她自己,隻有在場的老夫人知道,但……但老夫人自那以後已經神誌不清好多年了啊!
況且後來就是壽宴,事故接踵而來,誰還記得這個事!
她抱著馬脖子,不安地扭了扭,忙道:“……你怎麼知道?不,不,我的意思是那不是提親……”
陸羨蟬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啞口無言。
又急又慌之際,忽地被兩指抵住嘴唇:“有人來了。”
這樣根本無法遏製陸羨蟬繼續說下去,但她止住了聲,澄明的雙眸閃了閃。
謝翎感知她微動的唇,眼睫顫動,亦是無法再聽她說下去。
一時間,他竟然有些鄙薄自己的自私,明知過去的事已無法複現,卻偏偏在聽她下意識護著蕭懷彥時,忍不住動氣。
就是不想讓她惦念著旁人,哪怕那是他不曾真正看見到她的那段時間裡。
腳步聲越近了,他的指尖一點點擦過她瑩潤鮮豔的唇珠。
“你去那邊躲著。”謝翎往亂石叢後一指,囑咐道:“不用太害怕,夾緊馬腹,身子俯低……這匹很乖,不會發出聲音。”
“嗯!”
情況有變,陸羨蟬隻好神色略微複雜地點著頭,待謝翎小心放開韁繩,才小心驅使著紅馬往那個方向藏過去。
片刻後,隻聽腳步聲急促,陸羨蟬透過高大亂石的空隙看去,隻見兩匹駿馬疾行而來,竟是元公主與一名陌生郎君。
“七郎,你果然在這裡。”
元公主拽著韁繩,在他麵前下馬,麵色頗為不虞:“適才聽沿途的內官說你與一位女郎往這邊來了,那位女郎呢?”
謝翎冷淡地看她一眼,他身量高挑,目若利劍,沉沉壓過去。
“這與公主何乾?”
他輕輕笑著,這笑是非常淡薄的,如覆在地上的秋光一樣。
元公主彷彿被刺痛一般,蒼白著臉,咬著唇:“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嗎?就算我真做錯過什麼,你也讓洛迦求娶了我,我們算是扯平了吧?”
謝翎道:“公主說扯平了,那就是扯平了。”
懶得再同這位眼高手低的公主多說什麼,他瞥一眼山石後隱隱的人影,轉身就要離去。
“慢著!”
厲聲喝止的卻是元公主旁邊的郎君,他麵貌不俗,然而氣質端肅。如今卻是肉眼可見地赤紅了臉,怒斥道:
“謝七公子!本侯不知你與阿元有何嫌隙,但她此番漫山遍野地尋你,卻是好心要告訴你一件要事。”
謝翎抬眼看他:“原來是秦侯,有話不妨直說。”
那秦侯握緊拳頭,元公主喚了一聲,雙眸低垂:“事關燕謝兩家,表兄不必此時為我報不平。”
秦侯才冷聲道:“你的侍婢紅蘿出事了!她刺殺燕世子不成,如今正在貴妃娘娘那裡聽候發落。”
“……噠!”
石山後陸羨蟬緊緊拽住韁繩,竭力勒住了紅馬的欲出口的嘶鳴聲。
而她的眼中,也滿是不可置信——
紅蘿自是念秋,可她怎麼會去刺殺燕闕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