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乘一騎
北慶使臣被殺的訊息,當夜就傳到了順帝耳中。
這事雖是鬨得朝堂上下惶惶,但也有人暗自高興,譬如不用去和親的公主們。
順帝當下麵沉如水,當即命人封鎖長安,尋找洛迦的下落。
又過了數日,選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,三千禁軍,浩浩蕩蕩地擁著皇帝和諸位貴人前往華陽行宮。
行宮處早已準備妥帖,隻是還需皇帝在獵場行過祭天儀式,三日後纔可入住。
不過這些跟陸羨蟬冇什麼關係。
約摸是顛簸了一路,再加上這幾天都冇睡好的緣故,她的臉色極是不好看,一下車就被三公主押在內室休息了。
醒來時已是物是人非,帳外多了些宦官宮婢,正簇擁著兩個人在空地交談。
“……嫣寧今年十七,穿上這身騎裝正是婷婷嫋嫋,英姿勃發,不輸男兒。”
三公主先是一喜,隨即歎氣:“可是嫣寧連拉弓射箭都不會呢。”
三公主對麵的男子沉吟:“看在我們都行三的份上,要不我教你?”
三公主噗嗤一笑:“得了吧三哥哥!說起騎射,父皇年輕時百步穿楊,可這麼多年,也隻教過二哥哥和謝七郎,我要學也是跟二哥哥學。”
被叫做“三哥哥”的人扶額,無奈道:“嫣寧,你也太不給我麵子了。”
陸羨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那坐在太師椅裡的,穿著月白緞滾金邊的俊秀郎君,不是齊王蕭懷彥是誰?
她心中略微一咯噔,抬起腳步就要走,卻被眼尖的三公主叫住了:“陸姐姐,你身體好了麼?你這是又要去哪?”
這話一出,陸羨蟬不得不回頭答話:“多謝公主關心,已經好多了。我想起公主素日愛讀的書還在馬車,我去幫公主拿過來。”
“不必了,出來玩便不讀了。”三公主高高興興地扭頭與齊王介紹著:“三哥哥,這是父皇給我的伴讀,陸羨蟬。你彆看她身世不高,卻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女娘。對了,她還會撫琴呢!”
“哦?”
陸羨蟬努力維持著平靜,任齊王好奇的目光轉到自己臉上。
“當——”
話音未落,一聲脆響。
手中的茶盞鏘然落地。
所有人都扭頭望去,正見是齊王殿下失態了。他目光直直看著陸羨蟬,滿是不可置信與隱隱的哀慟。
刹那寂靜之際,他已快步上前,不顧儀態地緊緊抓住陸羨蟬的肩膀:
“阿嬋?”
不遠處的一隻黃鸝鳥清脆地鳴啼著,撲棱棱地飛向天際,而後卻是相中一頂蒼青色錦帳上刻著象牙族徽的帳篷,端端地落在頂上。
“齊王去了三公主那裡多久了?”
謝翎遠遠地看到那隻黃鸝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“約莫半個多時辰了。”
朔風見自家公子麵色如常,得意道:“一個齊王而已,陸娘子就是貪圖權勢,也不至於放著公子去攀一個冇什麼前途的閒散王爺。”
謝翎取來金冠,平靜地睨了一眼朔風:“流火走後,你是越來越聰明瞭。”
“那當然!”朔風嘿嘿一笑:“流火那種傢夥,追個受傷的洛迦都遲遲不歸,哪能和我比……”
感覺公子的神色漸冷,朔風才自覺失言,訕訕一笑:“屬下知道公子是故意放洛迦歸慶,不過流火這一趟也的確走得太久了。”
他這話其實是試探,自從上次在青瓦院流火失職,放陸娘子離開後,公子見流火的次數越來越少了。
果然,公子道:“流火會留在邊線,短時間裡不會歸來。”
還是遷怒了。朔風頓時有些著急,一時想說不至於,但想到懸崖上公子鬆的那隻手,不由暗恨流火平日對陸娘子的不假辭色。
真真是活該!
他這邊千迴百轉,謝翎倒是淡然。
他目光瞥向架子上熨燙到一半的騎射裝束,問道:“念秋娘子呢?”
“剛剛有個宮人喚她出去了。公子找她有事?”
“不在便罷了。”
謝翎放下茶盞,垂眸望向案上的金冠玉簪,又看看帳外秋色,忽然想見一個如今麵色應當不大好看的女郎。
他遂起身掀簾,往皇子公主的駐紮地而去。
秋風吹散浮蓬,吹不散齊王眉宇間的愁緒。
“你真不是謝嬋?”
陸羨蟬暗自深吸一口氣,抬眼真摯道:“我為陛下欽點的伴讀,與殿下所說的九小姐實在冇什麼關聯。”
蕭懷彥倒退一步,怔怔望著麵前比之三年前更加明豔的女郎,笑容亦是恰到好處的客氣。
是了,故去之人怎麼會忽然複生?又怎會一頭鑽進她最討厭的皇宮裡?
蕭嫣寧也被哥哥的舉動嚇了一跳,忙擠出個笑:“我就說你認錯了吧?我們等會還要去西山騎馬遊玩,三哥哥快去準備吧!”
“阿……陸娘子,也一道罷。本王那位舊友十分喜愛賞秋,想必陸娘子也不會討厭。”
蕭懷彥猶有些不甘,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,似乎有種不容人拒絕的真誠。
“可,可我也不會騎馬呀?”陸羨蟬絞儘腦汁地想著回絕的話。
蕭懷彥就要自告奮勇地應下。
忽地有人通傳,說是謝七公子的護衛求見。
三公主頗為茫然地請人進來,就聽人說道:“我家公子新得了幾匹河西馬,想請兩位殿下一起鑒賞,不知可有時間?”
北慶軍馬以健碩聞名天下,而大晉能與之匹敵的唯有純血河西馬,非有軍中關係,否則千金也難求。
兩位殿下麵麵相覷,幾乎異口同聲:“謝七郎是找你的?”
三公主:“馬倒是很好,可我不大敢去,三哥哥……”
齊王殿下不知想到什麼,冷哼一聲:“不去。”
這邀請來得蹊蹺,兩位殿下都在為難,隻有一句話也不敢說的陸羨蟬,感覺這邀請好的不能再好,妙得不能再妙。
隻要不跟蕭懷彥單獨相處,談那些令人尷尬的過往,就算讓她被再顛吐一回也認了。
等三公主看向她,她凜然道:“……河西馬難得,我願與公主一同前往。”
齊王殿下沉默一會:“本王忽然覺得陸娘子此言有理。”
三公主:“……?”
……
來到人來人往的馬場,人影晃動中,陸羨蟬一眼就看到了個挺拔清冷的身影——他正在挑選馬匹。
青年周身盈滿了光,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束,金冠束髮,長靴筆直,繡有銀線暗紋的袖口在日光下粼粼翻雪。
似乎終於挑到一匹滿意的,抬頭對她遙遙笑起來。他本就生得眉目似畫,如切如磋,此時舒然一笑,漫山秋色都不如他眸底燦烈。
三公主和齊王殿下都呆呆看了半晌,招呼都忘了打。
陸羨蟬也有些傻眼,暗自不解。遊玩打獵而已,又不是什麼重要宴席,他打扮成這樣做什麼?
怔神之際,謝翎已扯著韁繩見過了禮,三公主見那匹高頭大馬健碩非常,小聲道:“謝,謝七郎,我可以摸摸嗎?”
謝翎微微一笑:“公主喜歡,就送給公主罷。”
三公主喜不自勝地去擺弄,齊王怕她傷到自己,隻好亦步亦趨地跟過去。
走了兩步,發現陸羨蟬還在原地,下意識要去牽她的手臂:“陸娘子,我們一起。”
過往宮人見狀都不由得駐足,看向齊王殿下拉扯的那位女郎。
這時一隻手橫亙過來,不著痕跡地撥開齊王。蕭懷彥也反應過來,自己如今是齊王,貿然對自己妹妹的伴讀做出這種舉動,十分不妥。
謝七公子笑得淡然:“翎不敢冒犯公主,這位娘子似乎也不通騎術,就由翎來教導如何。”
“可這位陸娘子與謝七郎也毫無關係。”
想起靈位之事,齊王殿下下頜繃緊,怒氣漸顯:“本王偏是要邀請她,謝七郎又有什麼立場阻止?”
謝翎眸色一動,靜了一會忽而輕笑道:“或許過兩日殿下就知道是什麼立場了……誰知道呢。”
他似笑非笑,一時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何用意。
被夾在中間的陸羨蟬移開了視線,手指揪著下裳的衣料,乾笑一聲,認真道:“那不如一起去吧。”
“……”
兩個人詭異地同時看向她。
陸羨蟬目不斜視,一臉正氣。
齊王額角的紋路擰成一個淺窩,正要出口幫陸羨蟬一把,以免她因著容貌被謝翎報複之時,那邊的三公主卻一聲驚呼。
“三哥哥——”
那烈馬掙脫了她的手,韁繩脫手險些拉地三公主一個趔趄。
齊王隻好大步過去安撫妹妹。
陸羨蟬也要跟過去,錯肩而過時,寬大袖口下的手卻被人捉住了。
感覺掌心微癢,她眨眨眼,正色道:“謝七公子這是作甚?”
謝翎揚起眼尾,左手指著另一匹小紅馬,人來人往,隻覺七公子麵對一個伴讀,神色亦十分溫潤如玉:
“那匹不適合你,它的性子較為溫馴,你是要自己學,還是跟我同乘一匹,我來教你?”
可無人知,他袖子底下的右手,卻輕輕摩挲著她腕上那道細密的齒痕。
“……順便,再聊聊文不思如今的行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