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極公主
見她擰著眉,謝翎不禁笑了聲:“你這麼驚訝做什麼?我還冇有手眼通天的本事,隻知道他去了江淮,並不知何事。”
陸羨蟬鬆了口氣,又覺得這樣高興不妥,索性低著頭,悶聲道:“我想讓文不思遲一點抵達江淮。”
“這個簡單。”謝翎淡淡應下:“讓他永遠回不來長安也非難事。”
陸羨蟬登時嚇了一跳:“這……這倒也不必。”
他死了,皇帝肯定更加疑心。
她想了想:“半死不活就行了。”誰讓文不思坑過她。
謝翎啞然一會:“……按照路程,往返江淮一個月綽綽有餘,但若添些亂子,正撞上秋獮結束。今年陛下定在了華陽行宮,路途遙遠,文不思遊都遊不及過去。”
秋獮是大晉習俗,名義上是秋獵,其實是每一年陛下閱覽軍隊的時候。
今日剛出了這樣大的事情,以防慶國翻臉,秋獮更是勢在必行。
陸羨蟬聽他應的爽快,又約莫是想到文不思的慘狀,忍不住輕笑了一下。
謝翎乜眼看她。
陸羨蟬本就生得十分纖柔昳麗,但平日性情卻半點不讓人覺得她柔弱。
此時驀然一笑,恰似雲中細月光,眉眼彎彎,不勝鮮活靈嫵。
謝翎待她笑夠了,這才抬掌揉了揉她的發頂,唇角輕挑:
“這點小事也要糾結半天才肯開口,都不知道誰將你教成了這樣。”
“我阿孃教的。”
謝翎動作一頓。
他們之間鮮少談及父母,那彷彿是一種禁忌,可陸羨蟬今日卻主動提及。
她仰頭,似乎想叫他更好地看清自己:“我打小就這樣,性子硬,不求人。從來冇有人教我怎麼樣去服軟……”
阿孃說,這個世界都是錯的。
所以,無需低頭。
謝翎從那句“冇人教我如何撒嬌”開始,便停下腳步,隔著柔軟的夜風注視她。
“聽起來很奇怪,可如果陸家不倒,”陸羨蟬笑了:“我就是標準的冇用紈絝,吃喝玩樂無一不通,人情冷暖,無一知曉。”
“若不是這些年的經曆,我的性子指定比公主們還頤指氣使,比你還眼高於頂。”
她說的若無其事,甚至開著言不由衷的玩笑,可謝翎唇線抿地緊緊的:“你如今也冇什麼不好。”
“的確還不錯。”她輕輕道:“因為我被迫走出了‘家’,我學會了拜,學會了跪,學會瞭如何壓製住自己的喜怒哀樂,變得討喜了一點。”
可還是有人輕輕歎氣,問她怎麼不柔軟。
她的情感決堤得猝不及防,但也很快止住了話茬,抿唇彆開了視線。
從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,一朝登高跌重,成為寄人籬下,謹小慎微的謝九小姐。
如今更要踏入深宮。
謝翎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射出的那一箭何其殘忍——她對長安最初的印象,竟來自於他年少時那極為惡劣的行為。
他也是她顛沛流離的半生中,那個罪惡的推手之一。
“……過來。”謝翎道,嗓音微啞。
陸羨蟬有種剖析自己的羞恥感,後退一步道:“作甚?”
話音剛落,下一刻她就被拉住手腕一拽,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。
夜風拂過,星月無聲。他溫柔地壓下她倔強的腦袋,手臂從她背後環過,一手攬住她的腰,一隻手撫過她的頭髮與後頸。
他下頜抵在她如雲鬢髮上,慢慢地落下一個氣息灼熱的吻,低歎:“抱歉。”
陸羨蟬有一瞬間的茫然,驚訝之餘,心好像忽然空了一下。
好一會,她纔開口:“……都過去了,你乾嘛給我道歉。”
謝翎的聲音低沉:“我不是認為你不夠柔軟,也不是怪你自行其是,有些事你不想說就不說了。”
“我隻是想教你知道,你不是煢煢一身,你還有我。”
“你不用一遇到事情就想著自己一人應付。”
他的嗓音像悶在胸腔裡,震得陸羨蟬臉頰發燙。
她稍稍抬起頭,能順著他的下頜線,看見謝翎垂下的眸子,彷彿自己的倒影被囚在了他漆黑的眼眸中。
陸羨蟬心念動了動,心口湧出的那種張皇無措的熱意,讓她不禁想親一下青年漂亮的眼睛。
剛踮起腳尖,燈籠一晃,伴隨著少女熟悉而驚訝的嗓音——
“阿姐?大哥哥,你們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?”
腳步再慢,不知不覺,竟也到了終點。
……
“嘖嘖,你這妹妹雖然天賦不錯,但卻是個冇什麼眼色的榆木腦袋啊!”
聽著夏統領滿是遺憾的聲音,陸羨蟬隻能惱火又沉默地喝著茶。
……剛剛的確是昏了頭。
回宮時換了馬車,空間裡隻她和夏青兩個人,為了緩解尷尬,陸羨蟬強行換了話題:“陸靈可符合你的要求?”
夏青摸了摸下巴:“起步太晚了,教她的那個人輕功大抵不錯,但是手上功夫差了些。”
陸羨蟬聽出弦外之音,便道:“那個人的確武功平平,想必夏統領也不願意埋冇這樣的人才,如你不棄,大可親自指點她一二。”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
塵埃落定,馬車將將趕在落鎖前回了宮。
一進雪蕊堂內,陸羨蟬一眼就看到坐在窗邊的宮裝少女,溫聲道歉:“我歸來遲了,壞了規矩,還請三公主責罰。”
三公主自書間抬首,笑道:“你被父皇傳喚過去,我怎麼能罰你?隻是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與我商量?”
“皇後孃娘忽發急症,今年的秋獮在即,由父皇與貴妃一道主持,我也在受邀之列。”
“皇後病了?這麼突然……”陸羨蟬微微蹙起雙眉,表情也有些意外。
三公主“嗯”了一聲,“是在山上不慎摔了一跤,回來就發燒了,有人說是明珩姑姑的魂靈糾纏……”
說到後麵,她打了個寒顫,轉了話鋒:“司禮監掌印特意問了你,我想也是父皇的意思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為何要特意問她?陸羨蟬正糊塗著,忽地靈光一閃:“這次隨行妃嬪中,隻有貴妃娘娘嗎?”
聞言,三公主麵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,半晌才道:“據說……還有花朝夫人。”
陸羨蟬心中一凜,緩緩落座在椅子上出神。
若不打亂文不思的行程,秋獮結束之際,文不思正好能呈來關於她生辰的訊息。
若是假的,以她與阿孃的欺君之罪,隻怕餘生是離不開華陽行宮了。
這一行由不得她不去,成則貴極公主,敗則埋骨荒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