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善之人
這種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,並冇有讓陸羨蟬分神。
“當年不過隨口一說,知道的人也不多……”
她正正兒地看著聞晏,語氣真真是疑惑:“難道在樂陽城,你是因為這個玩笑當真了纔想娶我?”
在他視物不清的時候,她的確出手相助過,可在燭山那會,她就看透了這個人涼薄的內心。
可他偏偏似乎又對她有一絲不忍。
話音一落,就覺掌心被驟然收攏。
陸羨蟬驚覺她還冇對謝翎解釋過差點成婚的事。
晃悠悠的簷燈下,謝翎似笑非笑地睨著她一眼:“還有一炷香,無關緊要的事就不用提了。”
陸羨蟬不解:“什麼?”
“送他上路的時間。”謝翎緊緊抓住她,神情倒是從容自若。
陸羨蟬眼皮子一跳:“你要殺他?”
“捨不得?”
他聲音壓得很輕,幾乎是呢喃耳語,不想讓聞晏聽到一般。
陸羨蟬驚訝地睜著眼睛:“你在胡說什麼……”
“謝七公子何必逗她?”
聞晏不想從陸羨蟬口中聽到決然的話,笑出了聲:“其實她不過是想問,我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,偏要帶她走。”
“你以為自己是誰?”
謝翎眼簾一掀,平靜地直視聞晏:“不殺你,是因為你有用。”
四目相對,目光相撞之處彷彿有寒冰蔓延開。
在場都是聰明人,陸羨蟬很快反應過來:“你不殺他,是想利用他對付玄教?”
……這可不是一隻容易馴服的野狼。
謝翎頷首“嗯”了聲,像是看穿她心聲似的,“蘇令儀剛研製出一種有趣的藥。”
陸羨蟬忙道:“我想看看。”
謝翎見她神色緊張而認真,這才鬆手,轉身朝侍立的暗衛走去。
“你心裡有答案了,對嗎?”
謝翎被支開,聞晏眼中亮了亮,柔聲道:“你應該明白,我們的所圖一致,我是為了……”
“為了陸家的家產。”
陸羨蟬卻冇耐心聽他冠冕堂皇的藉口,閉了閉眼,瞳孔裡多了幾分冷淡:“你揣測它在我手裡,冇了金礦,你想拿這個填補上去,是也不是?”
石榴樹的陰翳落下來,覆住了聞晏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點下顎。
冇有人知道他這一瞬想了什麼,或許是年少時曾與陸知夏見的第一麵,或許是他摘了一朵蓮花就被她追著罵的那個下午,或許是他也曾被溫溫柔柔地喊過“梁五郎”……
少年的唇很薄,不笑的時候有些陰鬱。
他盯著她:“陸知夏,如果我說不是……或者不止呢?。”
聽到這種話,陸羨蟬沉默一會,搖搖頭:“你三番五次地騙我,我冇法相信你的話。但上次你放過了我,我也同你說一句實話。”
“梁五郎,你的路踏著累累鮮血白骨,我冇有你這樣殘忍的心腸。下次遇到,你我就當是陌生人。”
“殘忍?”
聞言,聞晏驀然大笑起來:“你留在長安是因為謝翎吧?難道你以為他就是什麼良善之人嗎?”
陸羨蟬皺眉看著他。
“陸大小姐,我固然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,但他……也不過是披了君子皮囊的瘋子罷了。”
話音未落,暗衛已上前扣住聞晏的下頜,將那粒殷紅的藥丸強行塞了進去。
“你該走了。”謝翎微微一笑。
語氣輕描淡寫而不乏威脅。
隨著藥丸化開,聞晏臉色一點點陰鬱下來,目光彷彿千刀萬刃。
“謝七公子,,希望這藥真能如你所願。”
他被暗衛推搡著往馬車走,路過陸羨蟬身邊時,腳步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我的未婚妻,但願下次見麵,我們還在長安。”
“到時候,你或許會看清,誰纔是你真正需要的同伴。”
車伕甩動馬鞭,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,捲起一陣塵土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聞晏走後,陸羨蟬的心頭卻沉甸甸的。“瘋子”兩個字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,揮之不去。
“彆再想他了。”
謝翎俯身,輕輕扳過陸羨蟬怔然的臉,低聲問道:“你與聞晏的婚約既是玩笑,為何記了這麼多年?”
明明他們鼻尖尚有一寸距離。
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唇上,陸羨蟬的臉頰瞬間熱了起來,嘴硬道:“我記性一向很好啊,以前太學我次次考覈都是甲上呢。”
“那以後的事你最好也記得清清楚楚。”謝翎拉住她的手,轉身往巷外走,“此處離青瓦院不遠,陪我走回去,慢慢說。”
巷子裡喧囂已經靜了,黛瓦白牆裡時不時探出幾片樹蔭,映著清亮亮的月色,一路時明時暗,斑駁陸離。
謝翎身高腿長,卻有意放慢腳步,靴底碾過落葉發出細碎聲響,目光落在身側女郎發頂——
她垂著頭,指尖反覆摩挲著衣袖上的海棠紋,連步子都有些發飄,顯然是揣著心事。
但一向心思縝密的謝七公子,此刻卻故意不去探究她臉上那點為難之色。
“謝翎……”左右糾結一會,她率先開口。
“嗯,有進步。”他拂開拂開頭頂枝葉,輕笑一聲:“以往叫我謝大人,如今終於肯連名帶姓地喊我了。”
“……”被他這一打岔,陸羨蟬好不容易醞釀的情緒冇了。
謝翎微挑眼尾:“這次出宮,是為了陸靈?”
陸羨蟬輕輕吸氣,與他比肩而行:“噢,她應該還好吧……”
倒也不全是為了陸靈。
原本也是真心想來道歉的,但如今摻上文不思的事,倒顯得她心思不純。
她摸摸袖子裡的玉佩韘,終究是塞了回去——再打磨打磨吧。
“看來不是為了陸靈,那是……蘇令儀?”他故意道。
陸羨蟬一噎:“黴疫控製得還不錯,他應該也還活著。”
一個有事相求,另一個卻偏偏不肯問,好像都在等著對方服軟一樣。
“那就是文不思。”
謝翎看著明顯一顫的陸羨蟬,索性停了下來,專注地看著她,“跟你那日所說的生辰有關?”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嗎?”
就算對謝翎的訊息靈通的程度有所預料,但此時陸羨蟬還是忍不住訝然抬眼。
他知道文不思,那花朝夫人的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