鎖住了她
他走得那樣穩,又那樣快,鼓動袖袍翩躚,驚起一地落葉,陸羨蟬不由抓緊他的衣裳。
“……被刀指著那個人,是聞晏嗎?”
剛剛隻匆匆一瞥。
她的話還未落音,就覺自己被猝然拋起。
下一刻,穩穩落在馬背上。
謝翎一言不發,攥著韁繩交給一個暗衛。
陸羨蟬胸口不住起伏,似是察覺出他的異樣,小口喘息著問:“你生氣了嗎?”
“哪裡難受?”
謝翎轉身打量她,麵上並無不悅的神色,可那雙漆眸卻醞釀著深沉的墨色,陰涼透骨。
陸羨蟬愣了愣,下意識搖了搖頭:“好多了。夏統領騎馬太快了,不像你那樣平穩,我也冇想到能在這……”
“送她回宮。”
謝翎驀然打斷她,對著暗衛吩咐下去:“就說祭禮上走丟了,不要驚動其他人。”
她辛辛苦苦纔出來,一句話就要送她回去?陸羨蟬張口結舌之際,又見他抬睫:“冇想到能見,就不用見了。”
“……”
眼見身下馬一動,她急忙道:“謝翎!我是有話……啊——”
這畢竟是謝翎的坐騎,定製的馬鐙比陸羨蟬的腿長出一截,她坐在他的馬鞍上猛然回頭,兩腳踩得一空,身體頓時晃悠起來。
不及她驚叫落下,腰肢隨即被人輕輕托住。
謝七公子又幾步掠了過來。
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自己走。陸羨蟬嘴角彎了彎,借勢掠下馬背時,卻用力一踢馬臀。
那暗衛大喊一聲,追著驚馬遠遠地走開了。
隻剩了他們兩個人。
陸羨蟬似乎驚魂未定一般,緊緊摟住他脖子。
“鬆手。”
麵對這難得地親近,女郎清甜的氣息從頸項裡傳來,他卻不為所動地命令道。
“不要!夏統領騎術那麼差,我……我不舒服得很。”
陸羨蟬不肯抬頭,冇有心虛,反而理直氣壯地問:“你怎麼這麼小氣!讓我靠一會怎麼了?”
謝翎看著自己手掌下的腰肢,襯在海棠織金的腰帶裡,柔軟纖細,但她嘴卻硬的很,還敢指責他無情。
他握住陸羨蟬的手腕,語氣不辨喜怒:“果真?”
“你也看到了,我差點摔下來。”
反正他也趕不走自己了,陸羨蟬剛想拿出玉佩韘,將這個話題矇混過去,卻見他側眸說道:“脈象平穩,剛剛你是故意的。”
“……”
被拆穿了。
不對,與其說拆穿了,更不如說他不喜歡這樣的和解。
彷彿每次隻要她隨手遞過個台階,他就要接下來。
可這次不一樣。
陸羨蟬看了謝翎一眼,小聲說:“這不是……怕你在生氣,又不理我。”
上次在青瓦院就是,上上次在江淮也是,再上上次賭棋……
他這個人就是太愛較真了,陸羨蟬有時候都替他擔心,怕他悶出什麼病來。
“你如今倒是會拿捏我。”
不知是哪個字觸動了心絃,謝翎神情淡漠地說道:“生氣又如何?誠如陸娘子當日所說,你我南轅北轍,我於陸娘子不過一個過客,有什麼資格管你……”
“不,不是!我當時隻是不希望你阻止我!”陸羨蟬大喊出聲。
這話急急忙忙地脫口而出,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那夜畫麵一幕幕閃過,陸羨蟬自己都冇法否認,那些傷人的話多多少少,是有著違心的。
“你也隻是嘴上說說而已。”謝翎冷淡道:“到了下一次,你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我,去走你自己的路。”
陸羨蟬心知的確是自己做的過了火,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。
在這種氛圍裡,她有些憋悶但又無法反駁——
謝翎還真冇說錯。
樂陽城要跟他一刀兩斷時,獻樂救阿孃時,地牢進宮時……
她冇有半點考慮過他。
“那……那我以後改?”
半晌,陸羨蟬仰起頭,鄭重地詢問。
“改?”
謝翎盯著她那張輕易一碰,就能吐出無數謊言的清嫵唇瓣,緩聲低沉道:“一個人的性情一朝一夕就能改?況且你若存了悔改之念,見我第一句話就該解釋,而非著急探問旁人。”
“……這不是恰好看到聞晏了嗎?”
陸羨蟬反駁完了,指尖一抖,後知後覺反映過來,明知是聞晏偏要說什麼旁人,莫非謝七公子是疑心她跟聞晏……
見她毫不柔軟的模樣,謝翎掀起她的袖子,露出她凝脂般的小臂,手指扣在脈搏處。
感覺手臂被漸漸抬起,以為他是想再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,陸羨蟬鬆口氣之餘,更鮮少地生出絲心虛。
“方纔我的確是故意墜馬,誰叫你……啊!”
陸羨蟬解釋的話陡然停下,身體緊繃。因為謝翎張嘴在她手腕內側,咬了一口。
說是咬並不準確。因為在一陣尖銳的疼痛後,謝翎依舊以唇熨帖著滾燙的那處,連吻帶吮,既輕柔憐惜又不容掙脫。
酥麻熱意自腕上最嬌嫩的肌膚處蔓延,陸羨蟬吃痛的嗚聲,很快成了無措的抽氣聲,讓她不住地推搡他。
“你因為過去的事怕我,恨我,怨我都可以。”
謝翎終於放開了她,“但你既然說了要改,我自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我們以此為約,從今往後,你踏出的每一步,我都要知曉。”
謝翎緩緩退開幾步,一雙清冷漆瞳毫不退讓地凝望著她,裡麵似翻湧著的暗流,似痛似冷又似快慰。
而他唇齒如炭火,在陸羨蟬的手腕上燙了一塊暗紅的印記。
“可以嗎?”他複又問道。
可以個鬼!
陸羨蟬在心裡大罵著,哪有人一邊毫無風度地報複著,一邊又去請求的?
但他的口吻如此平靜,彷彿她不應承,也冇什麼大不了,他下一次依然會在她湊過來時,繼續忍下這口氣。
陸羨蟬眼睫顫動,按照常理,她此刻應該憤懣地咬回去,告訴他憑什麼要聽他的話?
她素來表麵恭謹,內裡叛逆,但不知為何,胸口有種陌生的酸澀溢位來。
這個人,好像在很小心地喜歡著她。
她蜷了蜷手指,最終隻是自暴自棄般地說:“……可以吧。”
他微微頷首,看著齒痕的目光終於露出一絲滿意:“你先回青瓦院,我去料理一些瑣事再回去聽你解釋。”
陸羨蟬這下不樂意了,勾住他袖子:“我不能瞞著你,你就可以瞞著我嗎?”
天底下絕冇有這麼便宜的事。
看著她不服氣的眼神,謝翎眼神微妙地複雜,緋色的薄唇輕輕張合,“我的手段,你看了不會高興。”
“又不是冇見過你殺人。”
陸羨蟬聽他是擔心自己,心裡莫名地暢快,故意道:“你在旁人麵前什麼模樣,我以前也見過……謝七公子有什麼不能讓我看的?”
謝翎聽她說以前,似乎真是推脫不得了。
這時院門前一個暗衛走出來,朝他點點頭。
“彆離我太遠。”
他這般說著,反手拉著陸羨蟬的手腕穿過石階,轉過青石巷,重新推開了院門。
血氣仍舊在,但那些北慶人的屍身卻都不見了,惟餘一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聞晏,與認真聽暗衛解釋的夏青。
“……所以你們的意思是,玄教與北慶使臣自相殘殺,是這個人下的毒,放的火?”
夏青剛提出質疑,踏著一地光影走來的謝翎隨即道:“夏統領不妨搜一搜他懷中是否有毒粉,酒罈邊的火摺子又是否有他玄教的印記。”
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,夏青照做,果然搜到藥粉殘餘。
但她腦中還有一絲清醒:“洛迦親王呢?”
“中毒不敵玄教高手,先一步離開了。”謝翎皺了皺眉:“我已派人去追,一有訊息立刻會通知禁衛。”
夏青依舊緊皺眉:“看來這玄教是想挑撥我們兩國的關係,但隻要洛迦無恙,一切還有迴轉餘地。既然謝七公子安排得如此周到,我也不便久留。”
她正要去喊陸娘子,但見陸娘子藏在謝七公子身後,不著痕跡地仰頭看天。
“……?不走了?”
“夏統領,”陸羨蟬真摯道:“既然你知道地址就自己去瞧吧,她叫陸靈,你隻說認識我就好。”
夏青:“……”這一趟真是來錯了。
剛剛還冷麪冷心的謝七公子,倔強蒼白的陸娘子,她本以為要有一場天雷勾地火的好戲看,怎麼出去一會,兩個人的手都交在一處了。
帶著遺憾痛心,夏統領獨自揚長而去。
暗衛們院裡院外忙著救火,處理屍體,倒是角落裡一樹石榴下清淨些。
陸羨蟬就站在那裡。
“陸大小姐你不肯走,莫非是……捨不得我?”
聞晏被脅迫著,渾身不能動,一雙含情眼偏偏挑起,驚訝:“難道想起了當年,你我父親為我們定下婚約?”
當年的婚約……
石榴葉被風掃過,簌簌落在少年肩頭,倒似十年光陰在他身上不曾流過。
陸羨蟬不覺有些恍惚,剛要開口,就覺被握著的手腕一緊,隨即那溫熱指尖鬆開,下滑,擠進五指間,緊緊相扣。
鎖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