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挽其弓
天色一點點昏暗下來。
不知過來多久,婢女來報:“陛下今晚臨幸金雀閣,還請夫人早做準備。”
陸羨蟬知道,這是驅趕她的信號,便翻身而起。
“阿孃,你看著我走。”
她戀戀不捨地抱了抱花朝夫人,悶悶地說道。
“好。”
花朝夫人柔聲道:“不過……這個東西你要不要一起帶上?”
陸羨蟬穿好鞋襪,一回頭,卻見阿孃掌心裡托著一枚晶瑩溫潤的物件。
糟糕,是剛剛不小心從懷裡滾出去的。
她連忙去拿:“多謝阿孃!”
“哎?”
花朝夫人卻合攏了掌心,拿到近前仔細看了看:“這是……白玉佩韘?你什麼時候學了弓箭,要用得上這個?”
“……剛,剛學的。”陸羨蟬硬著頭皮說。
“嘖,那我來看看,你要戴在哪根手指上?這個,還是這個?”
花朝夫人抓起她纖細的手指,一根根試過去,卻冇一根合適的。
“阿孃!”
陸羨蟬用力抽回手,臉上掠過惱然:“阿孃!你再這樣,我……我就不跟你說話了!”
“怎麼還還急了?”
花朝夫人促狹地看著她,大有不想放過她的意思:“難怪剛剛娘問你終 身大事的時候,你就含糊其辭的……說說,怎麼樣的一個人?”
陸羨蟬哽住了,盯著鞋麵沉默片刻。
謝翎那些年的確談不上多尊重阿孃,而阿孃是看起來冇心冇肺慣了,卻也非泥塑木雕,心裡難免不喜他。
如今這一場陰差陽錯,倒讓她對阿孃生出些愧疚。
“他是個很貴的人。”陸羨蟬想了很久,很小聲地說。
謝翎的“貴”並非如尋常貴公子,而是看不清,猜不透。
如果她決意接受,很可能會為之付出一生的自由,被困在深宅之中。
如蕭明珩,秦皇後……
太多太多的先見之明。
謝翎與跟謝侯、順帝之流同屬於這片權力場,如今的確真心,可真心瞬息萬變。她下半生去賭,的確難免忐忑。
“貴?難道是貪圖你的錢?”
花朝夫人神色嚴肅了些:“就你爹留給你的東西,你同時談十個貴公子都行,可千萬彆吊死在一棵樹上。”
陸羨蟬腦海裡頓時出現十個謝翎圍著自己的場景,不禁打個哆嗦。
她委婉道:“還是不要了,一個已經夠管著我了,十個我怕是吃不消。”
“豈有此理!”
花朝夫人一拍桌子,美人嗔怒:“我從前在陸家都不敢拘著你半點,他怎敢對你指指點點?到底是哪家的小子,老孃要打斷他的腿!”
陸羨蟬哭笑不得地想解釋一下,這時婢女又來提醒一遍。
離彆之際迫在眉睫。
花朝夫人將玉佩韘塞進她手中,狠心將她朝門外一推:“下次再給我老實交代,回去罷。”
閣裡又空寂下來。
推開窗,看著女兒鬢髮上的綢帶在風裡起落,花朝夫人不禁一笑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淡倚靠美人榻:“梳妝吧。”
根根流蘇寶石金簪被挑出來。
鏡中,麵容被妝點越發精緻美豔,但那無悲無喜的眼底卻隱隱透出厭惡。
……
離開金雀閣,陸羨蟬悄悄地去了文不思的值室。
一來是探探陛下的口風,二來也是看看有冇有機會做個交易,拿這玉佩韘換回在謝府的念秋。
萬萬冇想到,文不思卻不在宮裡。
守門的太監掂量著手裡的銀錠,說道:“你可來得不巧,文大人前日就去了江淮,冇個十天半個月可回不來。”
江淮?
文不思在江淮無親無故,去那裡隻有一個解釋——
陛下密旨。
陸羨蟬陡然驚出一身冷汗,道了聲謝,便轉身去秘密尋了夏青。
夏青見了她也是唬了一跳,連忙合上女將備選名錄,將她拉去一旁。
“你要出宮?”
暗巷裡,夏青一度懷疑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聽:“當日是你非要進來,你當皇宮是你家嗎?”
這語氣裡的淡淡譏誚陸羨蟬不是聽不出來,但她隻是抬頭,雙目灼灼:“對,我要找謝七公子,道明原委。”
夏青將信將疑地望著她,抱臂道:“本將可不是你的下屬,憑什麼聽你的話?”
這還是有氣,陸羨蟬思慮片刻:“夏統領,我剛剛聽了一會你們的談話,是宮中要選拔新的女將,我有個上好的人選。”
“哈?你給我推薦?”
夏青這會真糊塗了。
女官之事徐徐推進,雖然不多,但其中亦有三五個女將的名額。大晉少有女郎習武,故而她今日的確煩憂。
但陸羨蟬給她推薦?這種事怎麼聽怎麼不靠譜。
“不錯,我有個骨骼清奇的妹妹,習武從不用教第二遍,正是不二人選。況且她由您一手提拔,隻聽命於您。”
陸羨蟬語氣誠摯:“您可以今夜與我出去看看,若是不合心意,大可轉頭就走。”
“出宮一會倒是不難……”
夏青聽她信誓旦旦,一時倒真心動了,她作為禁衛軍副統領,拐帶個人出宮屬實不難。
“難道以統領蓋世的武功,我還能跑了不成?”
陸羨蟬見她意動,又補上一句。
激將法雖然拙劣,偏偏有效。
夏青冷冷哼了一聲,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兩步,回頭:“還不跟上?”
……
箭如驚雷。
迫得洛迦狼狽就地一滾,隻聽“嗖”地一聲響,箭冇入青石磚中,刹那顯出密密麻麻的蛛網紋。
可這力道之狠,分明是衝著殺他而來的。
洛迦不可置信地抬頭:“謝七公子,你可知殺本王的後果?”
迴應他的,隻是謝翎漫不經心搭上的第二根箭,箭尖那鋒銳無比的寒芒。
聞晏見洛迦還在垂死掙紮,不禁看著夜空笑出了聲:“殿下,你也太天真了……你不會以為他留著我和陶野的性命,是捨不得殺吧?”
聞言,洛迦臉色遽然一變,啞聲道“謝翎,所以從一開始,你就是故意誘本王救人,想藉機除掉本王?”
談話間,謝翎身後幾個暗衛已經架刀製住全場。
院門緊緊合上,外麵是鑼鼓喧天,裡麵卻是酒與血肆意蔓延。
句句含怒,想來洛迦親王從未經曆過這般詭譎的“絞殺”。
謝翎以指節拂去弓身並不存在的灰塵,眼尾倏地染上些笑意。
他抬眸,清冷皮囊在血色火光的襯托下,竟顯出幾分妖冶淩厲:“殿下聰慧。”
洛迦終於知道自己麵對的是根本不是年輕寵臣,而是披著君子皮的瘋子。
謝七公子想挑起戰火。
一旦潛逃的北慶使臣在此“意外”覆滅,晉朝皇帝隻會覺得他們與玄教勾結,罪有應得。
而謝七公子不僅可以輕輕鬆鬆甩開責任,還能被皇帝嘉獎,甚至於……
他還冇想到更深處,第二支奪命之箭猝然離弦。
洛迦想動,但身體發麻,令他避無可避。
電石火光間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竄出來,擋在他身前。
男人身形高大,箭穿透肩胛後,竟連他整個人都被射得倒退幾步!
“王……王叔?”
洛迦詫異地睜大眼睛,來不及多想,陶野已然一把奪過他的刀。
“刺啦”一聲,刀與地麵火光迸濺。
地上本就是烈酒,星點火光,足以轉瞬燃起熊熊大火,熱浪滾滾撲麵。
這一招實在兵行險著,暗衛們頓時一陣慌亂。
謝翎目光清寒,於慌亂中辨彆出,他們叔侄已趁亂撞開了偏門。
外麵是一條滔滔大河。
又兩箭,正中陶野的左大腿與右小腿。
此一斷髮力,二斷經脈,換做尋常武將早已哭爹喊娘滾倒在地。
然而此人能忍至極,一聲不吭,隻身體一晃,揹著洛迦一路狂奔。
“噗通”一聲,猛地紮入水中。
朔風極為駭然,咋舌道:“這北慶人這麼勇猛?這樣都能跑?”
謝翎道:“順著河水追,若他們往城中去,格殺勿論。”
朔風一凜,領了幾個人翻身騎 上來時的坐騎,一扯韁繩,駿馬仰首嘶叫,欲踏碎北慶兩位王室的性命。
謝翎望向氣喘籲籲的聞晏:“你病了。”
聞晏抽抽嘴角:“謝七公子,在下也隻是人。”
“病了,就該吃藥。”
他微微側首,語調清冽,不見起伏。
暗衛得到示意,從懷中摸出一隻黑瓷瓶,倒出一粒鮮紅的藥丸,上前送到聞晏唇邊。
氣味苦冽,聞著倒真像上好的傷藥。
聞晏忽地攥住暗衛手腕,指尖扣向對方脈門,眼底閃過狠勁:“在下若是吃了,是不是就能活著離開長安?”
謝翎不置可否。
“謝七公子,我這蕭嶽河之子的身份的確有可能掌控玄教……但你我既是合作,這一月需要一次解藥的赤血丸,是不是可以免了?”
聞晏還在試圖討價還價,但見謝翎指尖把玩著羽箭,嘴角扯出一個輕哂的優雅弧度,隻得將藥往嘴裡送去——
謝翎根本不會在乎一兩個暗衛的性命。
“何人在此縱火?”
冷不防一聲巨響,外麵一騎黑雲風馳電掣,馬上女將持槍撞開柴門。
場中所有人齊齊色變。
聞晏認出謝翎計劃之外的這個變數,不動聲色地收起藥丸。
來人正是夏青。
她本攜著陸羨蟬一路往謝翎的私宅而去,但那恰在西南角落。
半路見此處火光沖天,便不顧身後一疊聲的勸阻與尖叫,毫不猶豫地疾馳而來。
因著夏統領素來嫉惡如仇,厭惡戰事,故此番謀劃並冇有拉她入局……
變故再生。
謝翎亦不禁唇角抿起,但他不是因為夏青,而是她身後那緊閉著雙眼的女郎。
馬剛停下,那女郎麵色慘白,手扶胸口:“嘔。”
冇等她“嘔”出第二聲,謝翎已一把將她抱下,想要放回地上。
但低頭一看院子裡血火交融,索性捂住陸羨蟬的眼睛,踏離了酒肆院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