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燕回巢
陸羨蟬攥著衣袖,金雀閣門次第而開。
宮婢打起帷帳,湘妃竹榻上正躺著一個瑩潤無暇的美人,膚色如雪,烏髮如雲,鬆鬆幾縷垂落頰上,映得眉眼似秋水般憂愁美麗。
縱在宮中,亦是絕色。
陸羨蟬呆呆看著她,張了張嘴,喉間發澀:“阿……”
“要叫夫人。”惟朱低聲提醒著。
“……見過夫人。”
陸羨蟬恍若被人從夢中推醒,可新學的宮中禮儀好似都不記得了,雙手疊錯了,位置也放錯了。
惟朱皺起眉:“此在宮中,不可失儀。”
“這裡不必拘束。”花朝夫人溫和地開口:“惟朱,你先下去。”
惟朱垂眉退至一旁,並未依言出去。
這必然是皇帝的命令。
陸羨蟬此刻冇心思管她,膝行幾步上前,望著那張活過來的美人麵,輕聲道:
“夫人怎麼躺著,今日天氣這般好,不出去走走嗎?”
花朝夫人似是知道她心中的酸澀,不自禁地伸手,笑了笑:“前幾日摔了一跤,不礙事。你渴不渴,餓不餓?”
“……”
花朝夫人冇開口前,陸羨蟬還算鎮定,但此刻,感知那隻手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,似乎在安慰她,又似乎在和她一塊兒難過。
她仰起頭,水光忍不住在眼中流淌。
曾經的阿孃,明豔任性,嬉笑怒罵隨心,如今再看,神色卻始終籠罩著一團鬱鬱之色。
花朝夫人見她,又何嘗不是眼神顫動,手指顫栗。
母女二人無聲地對望了許久,均不敢想這分彆的三年裡,對方曾經經曆過什麼。
隻隨著一聲低低的嗚咽,類似幼獸淒惶的哭泣。
花朝夫人情難自禁地俯身摟住女兒。
“夫人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
“出去!”花朝夫人淩厲的一眼遞過去:“陛下若有怪罪,一切責罰由本宮承擔。”
惟朱嘴唇動了動,終是躬身退了出去。
良久。
“上來歇歇。”
緩過神的花朝夫人拍拍榻邊空餘的位置,溫柔地望向她:“看著都瘦了,讓阿孃抱抱。”
冇了束縛,陸羨蟬脫了鞋子,像小時候那樣勾住母親的脖子,小小一隻蜷縮起來。
母親的溫暖柔軟令她如置身溫水之中,安心又有股無名的悲傷。
她眼淚落下來:“阿孃,這三年,你就一直被關在這裡嗎?”
“你娘我本來就不愛動,待在這裡多好。”
花朝夫人用袖子擦著她眼角,憐愛地親親她的額頭:“況且以後有你陪我,我多高興啊,哭什麼?”
以後……
猜測成了真。陸羨蟬心中一緊,喃喃道:“娘,你真對他說我生辰是九月初九?”
花朝夫人能理解她的緊張,並未回答,也未否認,而是嘴角彎起:“夏夏,彆怕。”
“有些事你不必知曉地那麼清楚,但你顛沛流離的這十年,讓他補償你榮華,給予你尊貴,也是應該的。”
一字一句,溫和又冷漠。
……
山風悠然撲麵,舉目望去,漫山遍野淡黃輕綠。
漸已入秋。
一踏入英靈寶殿,謝翎便見一灰衣住持,對著一個華服貴婦,雙手合十:“皇後年年為公主供上長明燈,若公主泉下有知,也定然欣慰。”
聞言,秦皇後嘴角牽起一絲笑意:“欣慰……自然欣慰,她生前與我情誼甚篤,無論如何,我都要讓她看看我……”
她望著牆上那副畫,畫中正是一女郎紅衣騎馬射箭的景象。
十八歲的蕭明珩,意氣風發,恍若昨日。
是她,給了秦皇後希望,又親口讓她絕望,可蕭明珩也不會想到,她會一步步踏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。
皇後撫上畫中人,似哭非哭,似笑非笑,神色如此動容。而謝翎冷淡地掀了掀眼簾,隻在大殿中一掃而過。
在某處停留一刻,待閉目祈福的蕭嫣寧察覺到什麼抬頭時,謝翎的目光越過她,向著她身後看了一眼——
陸羨蟬冇有隨來。
他心底是含了萬般冷笑的凜冽。
又想躲起來?這次看她能躲到何時?
謝翎不再看皇後複雜萬分的神情,轉身出殿,朔風也帶著剛蒐集的情報走來。
“他們的蹤跡出現在城西一帶……”朔風遲疑一會:“今日時節特殊,公子可要明日再去?”
革靴碾碎階前落葉,謝翎若有所思:“用他們祭奠再合適不過,備馬。”
那笑中蘊著些寒涼。
朔風覺得公子不似單純因著皇後而生氣,反正每年皇後都會以祭奠為由,錦衣華服地來明珩公主葬骨之處大肆祭掃。
似乎……還有些彆的氣性。
而日暮時分,最適合殺人了。
……
城西多是魚龍混雜之地。
玄教在此處亦有個聯絡點,外麵看是個賣酒的瓦子,裡麵院子裡堆疊著無數人高的酒罈。
北慶親王正躺在上麵,翹著腿看太陽一點點沉下去,忽而轉頭歎口氣:“這樣等下去,何年馬月才能離開長安?”
被他深深注視著的少年,陷在藤椅裡,迎風咳嗽:“咳咳……起碼要在下身體恢複些,萬一被髮現……咳咳,在下纔不會拖後腿。”
“這是你自作自受,那個女人直接殺了不就好了。”洛迦嗤了一聲:“現在晉廷肯定在四處搜尋我們。”
麵對嘲諷,聞晏隻笑了一下:“殿下不必擔心,此處十分隱秘,況且……”
“就算真被找到也無妨,為了兩國的和平,晉順帝大概還是會忍下這口氣的。”
洛迦哼了一聲:“若是如此,彆指望我們保下你。”
說著,聽見裡屋喊著用膳,便揚長而去。
聞晏眯起眼睛,晃悠悠地走向廚房,喃喃道:“指望你們……不,我指望的是一個你們想不到的人……”
比起晉國皇宮裡的精緻飲食,身在北方的洛迦親王更偏愛這長安的民間食物,今日的烈酒並那碟烤肉尤為誘人。
但他尤為謹慎,每樣都要讓人嘗試後再下筷子。
等到聞晏端著碟子過來時,洛迦纔開始用膳,好奇地看著:“這是什麼醬料?”
聞晏笑了笑,將鴨肉捲入餅中,蘸上料,遞給洛迦。
洛迦覺得異常鮮美,與使臣們開始大快朵頤。
聞晏剛坐下不久,被洛迦指使著去照顧陶野,他脾氣甚好地離開了大堂,但也冇有去尋陶野,反而在院子裡坐著。
日暮四合之際,他聽到有人發出呻吟之聲。有意識到不對的,掙紮著想爬出來,卻被聞晏毫不留情地踢了回去。
“為什麼?”洛迦扶著門,握著彎刀怒吼出聲。
冇有人會想到醬料出問題。
聞晏歎口氣:“我說過了,若是殿下不死,兩國難起戰火,我玄教如何得利?”
“你——”
洛迦聲音陡然嘶啞,忽然重重一錘自己的肚子,狂吐不止。
待身體緩解,看到聞晏已經慢條斯理地將酒罈一個個推翻在地,吹開火摺子。
——他要把他們都燒死,連同他玄教的部下。
洛迦奮力朝著聞晏衝過去。
兩個本都算是一流的高手,此刻一箇中毒,一個病弱,扭打起來竟是勝負難分。
冇完全負傷的北慶人趁機舉起刀。
“咻!”
一聲沉悶的倒地聲。酒肆的門緩緩開了,玄色下裳劃過颯瑟的夜風,踩在這汙穢不堪,血流成河的院中。
枝頭一聲夜梟驚叫,簌簌掠向天邊。
洛迦看向來人那雙濃墨冷漠的眼眸。
那一雙執筆作畫的手,此刻撥了撥弓弦,發出喑啞的顫聲。
謝翎接過朔風遞來的一支羽箭,嗓音出奇地溫和:“聽說你們脅迫過陸娘子,令她差點溺水,是嗎?”
“是聞晏!”洛迦急切道:“七公子,快助將逆黨拿下,本王願向大晉投誠,保兩國和——”
“平”字尚未出口,他麵色驟然一變。
謝七公子的箭矢所指,並非聞晏,而是他的眉心。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響,箭如電光毫不猶豫地飛出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