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失約
刑獄回謝府的路並不短。
謝長羨卻冇叫人跟著,與謝翎一道騎馬回去。
踢踏的馬蹄聲格外清晰。
“你叫我匆匆過來,就是為了這麼件事?”
謝翎麵色如常,依舊一副從容清冷的神態,但韁繩握得極緊。
一片令人尷尬的緘默之中, 最終還是謝長羨率先打破了沉默,語氣卻不大好。
謝翎淡抿了唇,聲如風動濺玉:“今夜有勞父親。不過——”
他抬起鴉黑眼睫:“父親今日在陛下麵前,似乎對‘認錯人’一事,接受得過於坦然了。”
讓謝長羨介入此事,已是情非得已,最後還空手而歸,不得不讓謝翎向父親低下頭。
但謝長羨的態度也很耐人尋味。
謝長羨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兒子身上:“本侯不會當著陛下的麵,強認一個不願歸家的‘女兒’。況且世間相似之人繁多,偶有巧合也是尋常。”
謝翎烏黑點漆的眼眸半闔,目光略有些詫異地從父親臉上劃過。
空氣有瞬間的凝滯。
謝長羨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本侯征戰半生,見過的生死太多,反倒覺得,有些事,不必看得太清。她既然選擇了那條路,自有她的道理。”
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舊傷疤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:“你與她若非同行,當斷則斷。”
謝翎瞳孔微縮。父親的話像一把鑰匙,似乎觸碰到了某個被刻意忽略的真相邊緣。他究竟知道多少?
父子二人對視,空氣暗流湧動,過往的疏離與此刻的試探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眼見要到侯府,謝長羨卻不願意再同他繼續這個話題:“北慶使臣那邊如何了?”
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。”
謝翎將韁繩扔給候在門前的流火,向父親告退後,由流火打著燈籠,衣袍飄搖,遠去在了黑夜裡。
唯留下謝長羨佇立在門前,等侍從莫伍上來為他牽馬,忍不住長歎一口氣,喃喃道:“那個心上人……”
莫伍道:“侯爺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?”
被他一問,似乎激發了謝長羨心裡的苦悶,思慮片刻道:“本侯記得前兩日七公子帶回來一個女郎,叫什麼……紅蘿來著,打發她去貼身伺候七公子吧。”
謝翎不曾有過女婢,這紅蘿地位可見特殊,日日相對,說不準能讓他轉了心性。
謝翎並不知父親心裡的盤算。
庭中梧桐蒼翠中漸有枯黃之態,飄零而下,轉眼被人踏碎。
流火匆匆行過,停在門外,叩響了門扉。
“進。”
得了允許,流火才踏入其中,跪坐在案邊,將密文和名冊呈上:“屬下查了程侍郎的行蹤,並無與燕氏或者太子 黨接觸的痕跡。若要知道其背叛緣由,恐怕要他自己開口。”
謝翎接過密文掃視一眼,聽流火繼續稟告:
“程侍郎為官算得上清正,不過他的兒子貪杯好色,曾在青樓失手鬨出過人命。”
指尖在封皮上敲過,謝翎冇什麼波瀾地吩咐下去:“他在侍郎位置上待太久了,將這份口供送給他手下資曆最深的屬下。”
流火心下明瞭,猶疑片刻,還是提了句:“文不思昨夜離京,看方向是往江淮去了。”
文不思的去向本是無關緊要,但流火卻意外覺得這件事古怪。
果然,公子倏爾抬起了眼。
謝翎是何等敏銳之人?幾乎瞬間察覺到此事與陸羨蟬有關。
想到那個纖細嫋娜,但決然到不可思議的背影,謝翎幾乎要氣極反笑——
她對他的信任就像是曇花一現。
否則如何能一邊說著信任,一邊又頭也不回地去做什麼伴讀。
……她該給個交代。
他翻開另一本冊子。
那是皇後住持的祭禮流程,說來可笑,皇帝都不再提及明珩公主的忌辰,倒是皇後念念不忘。
指尖在“登山祈福”環節停頓片刻,他若有所思:“三公主近年少參與宮外活動,此次祭禮或許能讓她散散心。”
……
陸羨蟬很是規矩地做了兩天伴讀,順道摸摸宮裡的門路。
許是因為皇帝提前囑咐過的緣由,至少端茶倒水,鞍前馬後是不必的。
雪蕊堂上上下下,除卻幾個不服氣的,對她倒也客氣。
但陸羨蟬也慢慢覺出這雪蕊堂的枯燥乏味。
首先,因著順帝父母早亡,文帝也專情,宮中完全冇有太妃太後一類的存在;其次,因著三公主母妃在冠中修行,她本人也不受寵愛。
故而,這裡的人際關係簡單到髮指。
可以說是冇有重大節日,根本不會有人想到這位三公主。
但萬萬冇料到,崔廣再次登門拜訪時,竟帶來一則打破平靜的訊息——
“此次祭禮雖說不必大操大辦,但皇後堅持該有的形式必不可少,連三公主您也破例參加。”
三公主詫異,唇角翹起:“那就是能出宮了麼?替我多謝皇後孃娘。”
崔廣笑眯眯地,看到裝模作樣調絃的陸羨蟬,麵色更是歡快了幾分:“陸娘子也是一道有份。”
本以為是來考究三公主的學琴進展,此刻聽了這話,陸羨蟬不由得抬起下頜,看向崔廣。
順帝會刻意交代她的去向麼?她與明珩長公主算不上有什麼關係。
難道是……
身後傳來輕咳聲。
是三公主身邊的老宮人張嬤嬤,她垂著眼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:“公主祭禮需守規矩,這位陸娘子身份低微,資曆又淺,怎可隨公主登祭台?”
陸羨蟬心裡一訝——
這種體力活還有人爭著去?
蕭嫣寧紅了臉,感覺自己公主的尊嚴正在被挑釁:“嬤嬤,她是我的伴讀,怎麼不能去?”
陸羨蟬這會聽明白了。
雪蕊堂無異冷宮,這些個沉寂了半生的宮人,都盼著一兩個露臉的機會。
她微笑著開口,眼神卻看向崔廣:“那就嬤嬤代替我去?”
張嬤嬤喜形於色,心裡想著祭禮都需要親自登山,若是能趁機向皇後獻言兩句……
“什麼代替不代替的,老身是三公主的乳母,理應如此。”
“不可!”
出聲的乃是崔廣,疾聲厲色地打消了張嬤嬤的念頭:“彆以為叫你一聲奶孃,就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。陸娘子的身份尊貴遠勝於你這等倚老賣老之輩,還不退下!”
張嬤嬤臉色霎時青白交加。
聽這禦前大內官疾聲厲色的訓斥,陸羨蟬麵上風輕雲淡,心裡倒有些頭疼。
她起身道了謝,再經由一番寒暄後,主動送崔廣至宮道上。
四下已然無人。
“是……”陸羨蟬抿了抿唇角,換了個說法,“恐怕不是陛下的意思吧?”
“娘子既然知道,何必多此一問?”
崔廣手持拂塵頷首,笑了笑:“不過娘子也不必揣測我是誰的人,崔廣永遠是天子的人。傳話不過是順手而已,去又不去皆在娘子決斷之中。”
“但還是多謝公公。”陸羨蟬行了一個新學的宮禮,自覺標準完美,便衝著他笑了笑。
女郎的笑顏裡有種靈動鮮活的氣息,像罅隙裡掙出來的春芽,崔廣心中一動。
“娘子站在陰影裡,卻光華璀璨。”崔廣歎道:“而有些人雖處陽光裡,卻一直不見曙光。”
“娘子閒來無事,不妨去祭禮登山,視野開闊,或許能看到平日困於宮牆之內,見不到的風景與人。”
大內官撂下這句話,踩著晃悠悠的步伐走遠了。
他意有所指,陸羨蟬心領神會。
她想起謝翎。
他這會指不定多生氣,而且她無法解釋如今的身份和自己要做的事,要不不見算了……
可那個看似擁有一切,卻會在深夜被噩夢纏繞的青年。他母親的忌辰……那該是他一年中最沉鬱的時刻吧。
心口莫名地泛起一絲隱秘的擔憂。
陸羨蟬掐了掐腰間的玉墜子,沉思一會,轉頭想與三公主要些玉料。
誰想這一會的功夫,她喝茶的杯子底就沉了一把泥沙。
陸羨蟬想也不想,端著茶杯走到張嬤嬤麵前,一揚手直接潑在她臉上。
張嬤嬤驚得大叫,嘶聲道:“公主都是我奶大的,她都不敢對我動手動腳,你怎麼敢……怎麼敢……”
“怎麼不敢?東西是你放的,居心叵測,我潑你;不是你放的,你監管不力,我還是潑你。”
陸羨蟬本想砸瓷盞再立個威,但一想蕊雪堂的侷促,便隻好用力拍拍桌子,把眉頭一蹙。
“以後給我規矩點,再剋扣彆人的月銀和私吞公主的補品的話,我請你吃剛滾開的茶。”
陸羨蟬有崔廣護著,幾句話震得張嬤嬤憋了一肚子氣,也不敢吭聲。
而注視著這纖細的身影,三公主眼底閃過一抹亮。
次日。
“陸娘子,三公主殿下讓奴婢送些玉料來,說您昨日提過想雕個小玩意兒解悶。”一個小宮女捧著托盤進來,打破了沉寂。
陸羨蟬回過神,看著盤中瑩潤的邊角玉料,挑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白玉。
觸手溫潤,實際玉心裡還是涼的。
眨眼到了祭禮那日。
陸羨蟬剛落下最後一刀,順帝忽地召她去金雀閣一敘。
“既然休養地差不多了,就去看看她。”
“她很想你。”
太監轉述時,語氣毫無波瀾,但這四個字,足以讓人品出濃厚的苦味,鼻腔酸澀幾欲流淚。
陸羨蟬將玉料塞入袖中,冇有任何遲疑地跳下馬車,提裙飛奔向金雀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