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世疑雲
要出口之時,腦中驟然閃過一個片段——
年幼時她生過一場怪病,落下了個夢魘的毛病,差點夜裡失足落水。斷斷續續治有了半年,清醒後幾乎喪失了那幾個月的記憶。
以至於如今,她都不怎麼敢喝酒。
有次醒來的時候,頭一次見阿孃在榻邊不顧形象,哭得妝都花了。
後來一向不信神佛的阿孃去拜了寺廟,給她打了個金玉鎖,上麵刻著的生辰足足比她真實的年紀要小了三個月。
“大師說了,那幾個月是教東西附上了,不乾淨,”阿孃信誓旦旦:“以後咱們就拿這個當生辰,保證你以後平平安安的。”
皇帝如今平白問起,怕是與阿孃有關。
心思千迴百轉,陸羨蟬低頭答道:“民女生於寧熙二年秋九月初九。”
“九月初九……”
順帝細細斟酌這個時節,眼中越來越亮,最後卻是一掌驀地拍在禦案上,“好生辰!”
花朝夫人在他的監控下,可陸羨蟬依舊說是九月。
可見朝娘這些年的確心中恨他,越恨,也越在意。
陸羨蟬依舊戰戰兢兢的模樣,眼神顫動,心裡卻鬆了口氣——
她好像蒙對了答案。
順帝難得這般喜形於色,好像剛剛北慶給他帶來的憤怒都消失不見了。他擺擺手:“北慶使臣一事,就由七郎操勞吧。朕累了,回宮。”
幾個宦官抬來一頂轎子,來攙扶陸羨蟬。
這時謝翎上前一步,溫聲道:“陛下,臣見這位女郎甚是眼熟,肖似臣的一位故人。”
四下一時無聲。
寂靜中,陸羨蟬頭頂仿若懸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,下一刻就要落下。
在牢獄時,皇帝駕臨事發突然,謝翎靜了半晌,屈指吹響口哨,召了一隻鷹隼。
提筆寫了幾個字,隨即鷹隼飛撲金黑暗裡。
“放心。”他隻說了這兩個字。
此時皇帝看著謝翎,又看看陸羨蟬,故意道:“有此事?”
這該怎麼說?陸羨蟬張了張唇,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確有此事。”有人朗聲道。
一騎輕塵揚街而過,停在駕前。馬上的男人不再年輕,但雙目奕奕,眼尾的細紋隻為他的容貌增添了幾分歲月的魅力。
“永安侯?”
“正是。”
永安侯笑著撂下韁繩,大步上前行了一禮:“我前幾日聽七郎說遇到一個與小九很像的女郎,陛下也知道,我對這孩子有所愧疚,便來一探究竟。”
順帝的臉色不大好看了,隻要陸羨蟬承認,謝長羨也的確有資格帶走陸羨蟬。
謝翎淡然道:“父親掛念朝夫人,不妨仔細看看。”
於是永安侯圍著陸羨蟬轉了一圈,眼中越發驚訝:“陛下,倒真像是小九。”
陸羨蟬深深呼吸著,她冇想到謝翎的後招能劍走偏鋒到這種地步。
但隻要她承認當年是一場意外,就能回到永安侯府,遠離這些紛爭。
“哦?你是謝家小姐?”
但當皇帝看過來時,陸羨蟬沉默一會,卻是道:“……民女陸羨蟬,初入長安,並不識得兩位大人。”
話音一落,謝翎霎時身體繃緊, 沉凝的姿態猶如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,驟然抬睫。
明明在裡麵說好了,為何忽然變卦?
纔出深宮,又要進去,她究竟拿他此時的孤注一擲當什麼?
陸羨蟬撇過頭上了轎輦,聽到永安侯輕笑一聲:“看來是一場誤會啊。”
皇帝與永安侯畢竟相識多年,三言兩語,便也揭過此事。
在轎簾落下的最後一刻,看到的是謝翎冷冷與她相視一眼,而後越來越遠。
……
兩個時辰後,陸羨蟬身在一處偏殿。
望著整潔的被褥,茶案,甚至連妝奩都一應俱全。
順帝與她的轎子將到金雀閣時,卻似是想起了什麼,皺著眉將她打量一番:“你這模樣見了她,豈不惹她傷心?先在宮中休養幾日。”
陸羨蟬屈膝:“謹遵陛下吩咐。”
她心中隱隱揣測,這個“她”指向金雀閣,皇帝仍在試探她與母親是否私下有聯絡,暗改生辰。
順帝審視著她過於規整的恭順,語氣勉強柔和些:“不必害怕,朕聽聞你擅琴?”
難道想要她做琴待詔?
陸羨蟬麵上適時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:“略通皮毛,不敢稱擅。”
“自太學三年前取締女子入學後,公主們也學業懈怠,朕有意聘你為伴讀,隨侍左右,切磋琴藝。”
皇帝語氣隨意,但侍立的崔廣心中暗驚。曆來能入選公主伴讀者,皆是長安城中勳貴世家、皇親國戚的閨秀才女。
這些少女們十有八九都會得蒙帝後作保,親自賜婚,也就是說做了伴讀,就是一隻腳邁進了長安貴族圈流之中。
何以這般賜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郎?
皇帝卻想,她的血脈仍需查證。不妨先從伴讀做起,抬了她的地位,安了朝孃的心再行查驗。
況且伴讀此等殊榮體麵,也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。
陸羨蟬麵無表情聽著。
伴讀,不就是蕭元安身邊從前跟著的那些女孩?端茶倒水,任打任罵……
原來皇帝是想讓自己待在眼他皮子底下,好過被皇後拿住把柄。順帶物儘其用,讓她伺候伺候他女兒。
皇帝見她不謝恩,也是有些不悅:“你不願意?”
語氣裡已露威嚴之勢,陸羨蟬從善如流地垂下頭:“回稟陛下,民女隻是在想,能有幸去哪位公主的殿中。”
願意與否,在皇帝陛下的麵前並不重要。
“朕意有所屬,但既然你有想法,倒不妨說說看。”
皇帝注視著她,淡淡道:“論尊貴,自然是阿元,論性情,寧華卻要活潑天真一些。”
意思讓她在兩位公主之間選?陸羨蟬一時受寵若驚——
她竟然還有選擇?
選擇權被輕飄飄地拋了過來,卻重若千鈞。選元公主,意味著捲入她與謝翎乃至皇後的漩渦;選二公主,則要麵對燕貴妃一黨的鋒芒。
但她如今現在不能站在風口浪尖上。
她再次下拜,聲音清晰:“若陛下允準,民女願侍奉三公主殿下。”
“哦?”順帝眉梢微挑,真正感到了意外。他給出的是明珠美玉,她卻選了一塊不起眼的頑石。
“嫣寧深居簡出,連太學都冇進過,你不應當認識她纔是。”
陸羨蟬聲音越發清晰:“民女的確從未見過三公主,但也聽過三公主的事蹟。”
“民女入宮,是為伴讀,非為攀附。三公主性淳,民女方能恪儘職守,潛心輔佐……”
她語速越來越慢,似乎在絞儘腦汁想著冠冕堂皇的話。
皇帝的視線與她對上:“不必拿這些話搪塞朕,你說實話就是,朕不會責罰你。”
陸羨蟬略略抬起頭,臉上露出被戳穿小心思的羞赧:“……民女在太學時,與元公主與二公主有過節,去了恐怕冇有好日子過。”
說來說去,原來是怕前麵兩位公主責罰,又不想太麻煩。皇帝心想這小女郎,在不愛吃苦這方麵,的確有朝娘當年的風範。
他若有若無的露出些許笑意:“倒是實誠,朕允了。”
陸羨蟬不期然他會答應地如此爽快,不由睜直了眼睛,直到被崔廣提醒久視上,乃大罪,才噗地一下埋下頭去。
而後就是被崔廣領去了三公主的住所,雪蕊堂。
推開偏殿門,卻赫然發覺此處剛打掃完不久,一應俱全。
短短幾刻,陸羨蟬就想明白關節所在了——
皇帝本就是選的三公主。
帝王需要一個安分守己的陸羨蟬,她這樣選,正是最合他心意的。
陸羨蟬忍不住想笑,這位陛下真是多疑至極。
她隱約清楚阿孃撒了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大謊。
但她必須將假的變成真的,得到皇帝的信任,抓住他的愧疚,纔有讓阿孃離開金雀閣的機會,纔有接觸陸家舊案的權力。
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,她心跳鼓譟,不僅是緊張,還有一絲不安——
謝翎與永安侯關係素來不深,她卻當眾駁了他的好意……
與此同時,太極殿中,皇帝正在紙上寫下一行字,由內官交給底下跪著的人。
“朕給你三個月的期限,去查這個人的出生之日,還要驗證一下她是否足月出生。”
文不思恭順地打開:【江淮陸家,陸羨蟬。】
陸羨蟬是誰?皇帝為何要他親自去查這件事?但文不思隻疑惑了一瞬,隨即叩首:“臣……臣領命。”
待文不思離去,皇帝望著窗台上的稀薄月色。
今日他乍聽陸羨蟬生辰,的確欣喜,但一路冷風吹來,心緒卻逐漸冷靜——
上元夜那幾個月,他確認隻有朝娘隻與他在一起,但她們母女是否早已串通一氣也未可知。
母親為了孩子,總是什麼也能做得出來,譬如當年的明珩長公主,為了救那繈褓裡中毒的嬰孩……
念及此,皇帝眼底冷意更盛。